一苇渡关山

主cp《阴阳师》双龙组;脑洞不定期出没;欢迎各种挖坟(o´ω`o)

最近三次元变故有点多(不过有坏事有好事辣),这周估计又写不出来文了_(:з」∠)_ 希望一切都可以顺顺利利的_(:з」∠)_

跪键盘认真忏悔QwQ

【双龙组】命定 08 阳篇第六 剑迹(上)

原著背景,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

前文见合集或《目录及说明》

大概是准备进主题之前的预备章orz 又名“小心思被家长发现怎么办”

***

那场大雨一直下了三天三夜,连也一直病了三天三夜。

 

那天被他们保护起来的村子,终究也没有逃过被积水淹没的命运。

 

荒一直守在别殿里。当连在睡梦里第三次叫出他的名字时,天津彦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内室。

 

他一路都低垂着头,脚步都变得畏畏缩缩的——他保守了很多秘密,但是有一个最不想被别人发现。上一次有这种心情,还是六七年前因为没有背熟典籍,被月读大人责罚的时候吧?

 

天津彦只是沉着脸。他屏退了左右的侍者,唤荒坐下,自己拉上门之后又画了几道符咒,散在四周的墙壁上。镇守一方的风神已经四天没有好好休息了,纵然身怀神力,也压不住他举止动作间的疲态。

 

“荒。按理来说,见到你一如见到月夜见大人本尊,我不该问太多问题的。”

 

天津彦的语气很是严肃,言辞虽然恭谨,却也是蓄足了力道,自主座上直压下来,让荒心底的慌乱又加了几分。毕竟是天照大御神的第三子,毕竟是呼风唤雨的尊贵神明。

 

“但我毕竟也有难处。所以如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希望月夜见大人能多担待几分。”

 

“大人这是什么话。”荒努力将表情调整到合适的状态,“月夜见大人命我侍奉您,您有什么问题,我自然应该知无不言。”

 

“那——”

 

风神的目光突然如利剑一般向他刺了过来,那是聚精会神的、炽热地燃烧着的、求取答案的眼神,如盛夏的白日一般,仿佛顷刻间就能将他掩藏在暗影中的秘密一览无余。

 

“你是真的看不到连儿的未来吗?”

 

荒的心沉了一下。

 

“是。”

 

这是一句实话,但他并没有为自己的实话多找几句辩解的理由。在听到问题与给出回答之间,他拉开了几秒钟的时间,不是因为迟疑,而是需要为自己积蓄足够的勇气来面对这炽热的眼神,也面对这眼神变得空洞失落之后漫延进空气中的质疑与责备。这段延迟于是给了这句实话足够的分量。天津彦将这重量接到了怀里;他的目光没有从荒身上移开,荒则低下了头,静静地等待这宛如一年般漫长的十几秒钟过去,就像等待一把刀从血肉间慢慢划过而后收起。

 

“嗯。”

 

漫长的煎熬终于结束了。

 

“那这两天……你注意到其它什么异常了吗?”天津彦的目光从荒的身上挪到了自己几案前的一小方空地。

 

“青龙之后,白虎、朱雀、玄武,天界四神都有异动。”荒依然是极沉稳而又恳切的语气。

 

“所以,是有什么扰动阴阳两界秩序的大事?”天津彦问到。每到这种时候,这孩子的语气总会让他有些恍惚,让他以为自己面对的真的是月读命本尊。

 

“是。”

 

“那具体是什么,查清了吗?”

 

“没有。我也在等消息。”

 

“那你还会留在这里吗?”

 

“如果没有进一步的消息……还会。”

 

天津彦的眼神凝固住了。荒看得出来他还想问些什么,但又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面对这位尊长,他也只好继续沉默颔首,尽可能做出谦卑的样子,以示自己确实尚有可以继续回应的余地。

 

“舅父大人跟我讲过。”片刻之后,风神终于把头抬高了一点,“如果有什么事需要连儿帮忙,那是他的荣幸。”

 

刚才的炽热眼神又回来了,烧得荒的心肝直发颤。

 

“但你能保证不伤他性命吗?”

 

问句向他砸了过来,很硬,不是请求,是命令。

 

荒立即从坐席上起身,向侧后方退了一步,朝着主位行了一个跪拜礼。

 

“这几个月一直承蒙大人照顾,天目大人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祸患蔓延到他身上的。”

 

“不用多礼了。”

 

没想到他这番发自肺腑的誓约,换来的却只是一句客套的回应。荒有些失落地站起身来,重新在席上跪坐下来。但他周身的血液依然燃烧着,半是紧张,半是激动——难道天津彦竟不相信他的诚挚与坚定吗?

 

“大人,那……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荒没有怎么迟疑就将这句话送出了口,他需要趁着现在的这股血气,将这个问题提出来。

 

“你说吧。”

 

“那天晚上,天目大人口中的‘龙妖’,是您曾经镇压过的邪神吗?”

 

“是。”

 

“那他说的‘活过来了’……”

 

“唉。”天津彦刚才的防备似乎松懈了下来,变成了荒熟悉的、耐心教导他的伯父的样子。

 

“其实龙妖没有复活。连那天看到的,不过是个幻影罢了。”

 

“这又怎么讲?”

 

“你知道吧,四方之神虽然贵为星宿,但就像我高天原的神明一样,在这国土之上散布着它们的灵体与后裔。”

 

“知道。”

 

“东方龙族居住在遥远的山海之间,和我们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如果青龙星宿有什么异变,它们也能感应得到。一般来说它们会自己解决问题,但有时也会在海上兴起风雨,给我们惹些麻烦,也带来征兆。这时候就需要我们出手了。”

 

“这次的风雨灾害……就是因为这个?”

 

“是。所以风眼里会有龙的幻象,连儿误以为那是他曾经镇压过的龙妖,只要将它控制住,风雨就能停下来。”

 

“那龙妖……”

 

“八年前在这边兴风作浪的龙妖,是受了妖气的蛊惑,从龙族叛逃到这一带的。它们的力量都不在你我之下,所以平日里,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

 

四神的后裔各有各的性情,平日里并不干涉人事,但偶尔也会与人类和掌管他们的神明产生纠葛。荒正在心里拿捏着自己知道的、与之相干的掌故,天津彦见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却自作主张地开启了下一个故事。

 

“你应该知道,连儿不全是高天原的血脉吧?”

 

惊愕的感觉还是冲击了上来。荒并非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猜测过,却万万没有料到风神会主动将谜底公之于众。他摇了摇头。

 

“看来,这事还是只有母亲大人和舅父大人知道啊。”天津彦将手肘支在身前的几案上,左手扶住额头,并不去看荒,“他母亲是追着那个叛徒来到伊势的。”

 

对话又陷入了沉默。讲故事的人像是独自一个人沉浸到了自己的回忆里,尚未从中挑选出可以讲出的段落;听故事的人则默默揣度着无法被讲出的内容,串起了属于自己的一条线索。

 

“但其实也没什么。”天津彦将左手移开,仿佛那是离开回忆重新回到现实的标示,“他的天资有一部分来自他母亲,学东西也学得快,这几年真的帮了我不少忙。但现在他要一个人出去了,因为这一层关系,总会教人多担心一些。”

 

“大人不用担心,以天目大人的心性和资质,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听到天津彦半是诚恳半是掩饰的回应,荒倒是放心了些。神明本来就不用受太多规矩束缚,有的钟情于神明,有的钟情于人类,再或者是江河湖海间沾惹灵气能修成人形的精灵,于神系的血脉而言都算不上染污。只是不知道那位出身龙族的伯母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连会不会想念她。

 

天津彦笑了笑。

 

“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吧。”

 

“是。”

 

荒又一次避席行礼,随后站起身来向门口退了几步——虽然脚下仍要尽力显得从容一些,心里却巴不得早些逃出这间压抑沉闷的内室。天津彦一挥手,和室门上的符咒被解开了。荒又轻轻鞠了一躬,转身出门,这才加快了步子向别殿走去。他们都需要安静一段时间,但他知道此时只有看着连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才能安静下来。

 

***

 

他真的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啊。

 

听着荒离开和室之后加快的脚步声,天津彦终于任由自己放松下来,将自己重新闭锁在自己的思绪里。

 

三个月前月读命降临他的神社,将荒支走之后,才对他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名义上是要荒来人间历炼、协助他父子二人,实际上却是要他父子二人帮荒找到散佚在人间的草薙剑真身,以消除人间动乱的隐患。

 

“此事关乎我姊弟三人间素来的罅隙,所以我不好自己出手,也不好让姊姊知道。”这是月读告诉他的话,“只有他们几个孩子来去自在,说话做事都方便些。荒本来就是为了人间的事才化形的,只是连儿本来可以不用搅到这桩事里,所以要请他帮忙,还得先征得你的同意才行。”

 

说是这么说,但既然月读看到的是未来的命运,如果连注定要被拖进漩涡之中,他不同意,又有何用?

 

因为有卓著的预知能力,月读平日里才深居简出、交游寡淡,除非有什么紧要之事,天津彦从来都不愿意多招惹他。毕竟一句话只要从他口中说出,便像是天意昭彰,再无半点挣扎的余地。让连帮忙找草薙剑也就罢了,就算是告诉他连会因为何事丢了性命,他又能做些什么事来保护自己的孩子呢?

 

但是这三个月,荒留在这座神社,倒真的像是在侍候、辅佐他父子二人一般,让他越来越看不懂月读的安排了。要说有什么变化,只能说这两个孩子确实越走越近了——难道这才是月读的用意?每每想到这里,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一般。他到底是更愿意相信,荒说自己看不见连的未来是一句谎言,还是道出了真相?如果是谎言,也许荒只是与自己的主神同谋,希望利用连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如果是真相,那就只能说明某种命中注定的羁绊遮住了预言者的视线,而未来的变数,比起简单的利用被利用的状况,便会多处不知多少倍。

 

旁观者清。生老病死带来的苦痛,到底都比不上一份认真的感情。

 

连的降生或许是出自他自己的错误——因为怜惜那钟情于自己而抛弃族人、倾注全部灵力化成人形的龙女,选择答应她的请求,却致使自己背上一生的重负——但上一代人的恩怨无论如何也不该落在孩子们身上。无论命运因此降给他多少磨难,他都不能纵容命运再将这个孩子带走。

 

多希望他也有一位神明可以向之求告啊。

 

不过荒这个孩子,确实和他的主神不尽相同。他从来都看不穿月读的心思,但是荒虽然已经有了和年龄颇不匹配的城府,在这段时间里却经常流露出或是惊慌或是激动的情绪。这是只有对未来一无所知,同时心有牵挂的人才会有的情绪。

 

兴许这最大的担忧,同时也是漩涡中唯一一棵能攀住的稻草呢?

 

***

 

荒喜欢世间一切精致美好的东西,无论是器物,风景,还是人。这想来也是从月读大人那里学来的。

 

但月读大人也有样脾气让他不满。那就是一样好看的器物,和一个美好的人,在大人的眼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跪坐在小风神身边,看着那孩子熟睡中的脸,还有颈间突然间泛起的、常常惹得他在睡梦中痒到不停地去抓的、龙鳞一般的的青绿色皴皱,以及前两天被他偷偷亲吻过的额头上粗糙的角质突起。他的心跳终于安稳了下来,并且再也不想把目光移开了。

 

还可以想想这张脸看到来祈愿的子民时满意的样子。在敌人面前拔刀时坚决的样子。永远都不想输给他、被他撞见缺点时噘嘴的样子。看到有人受苦时担忧的样子。害怕他离开神社时难过的样子。还有看他跳神乐舞时努力憋住笑的样子。

 

如果伸出手去触碰它,一定会弄坏这件纯然天成的艺术品吧?

 

“你想做什么事,就去做吧。”

 

对话结束得太过仓促,直到他的心静下来,才开始细细揣度天津彦最后留下的这句话。他拿捏不好天津彦对自己的态度——有时充满了提防与警惕,有时又仿佛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来往的语气如同忘年的友人一般。想来天津彦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随后要做的事,主动将连的身世告诉他,应该也是允诺了连可以助他一臂之力,所以才提醒他去注意更多的东西。

 

不过他想做的事,现在却不止是月读大人交给自己的事那么简单了。

 

他还是没有阻止自己俯下身去亲吻那孩子略有些苍白的脸颊,让他轻柔的鼻息覆盖住他的整个侧脸,那是浅浅的、米黄色的风。

 

天照大御神之孙天目,通于风云之变,精于铸造之术,独立受封之后,必能庇佑一方,泽被百世;也必能迎得娇妻贵子,令神世血脉世代不衰。

 

而他自己,说白了,不过是月读大人变幻出来用以完成一场棋局的工具罢了。

 

自己一个人的使命,毕竟与他人无干。


TBC.


开学忙起来之后大概做不到周更七八千了,只能把原计划的一章断成上下这样,希望小天使们见谅鸭


米娜桑中秋快乐~(来自一个早饭已经吃了n天月饼的肥胖客户端


【双龙组】命定 07 阳篇第五 星变

原著背景,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

虽然有合集但也可以戳《目录及说明》

暴风雨抢险救灾的故事,气象描写请勿较真(合十

***

“父亲大人,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连跪坐在天津彦膝边,仰头看着父亲沉重的面色。
 

“如果荒看到了,就确实没办法了。”
 

“但我们阻止过风暴的!“连伸手拽住父亲的衣袖,继续哀求道。
 

“那不一样。”天津彦叹了口气,“之前我们凭借海上气流的变化预言风暴,只要即时出手,就可能推动它改变方向——”
 

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手落在了连的肩上。
 

“但荒预知的,是命运。”
 

“可我们是风神啊!”
 

“命运是神也改变不了的东西。”
 

给出预言的少年跪坐在离风神父子数尺开外的蒲团上,脸色苍白,但方才惊惶已消退了几分。
 

“不过——”
 

荒发话了。连立马将乞求的眼神从父亲转向了他。
 

“也不是没有挽回的空间。否则,我不会唐突在深夜吵醒大人的。”
 

“你是说……?”
 

“我只能看到一些零散的片段。村镇遭灾虽然在所难免,但居民死伤却没有见到太多。”
 

“明白了。”
 

天津彦很快就听出了荒想表达的意思。


“连儿,你去把这一带的舆图拿来。荒,按你看到的东西回答我的问题,不得有一点偏差。”
 

连将舆图展开在父亲和荒面前,一边听着他们极细致的答问,一边回想着自己学过的东西,努力把父亲问的每一个问题都记下来。不过,眼睛也会不时地瞥向荒的表情——认真中带着一丝痛苦,不时地停顿下来,闭上眼睛尽心竭力地回忆着什么。一往一来之间,能做的事,不能做的事,都已经慢慢地在这张图上呈现了出来。
 

“荒。”
 

答问过后,天津彦看着舆图沉吟了半响,才又张口,轻声唤了一句。荒低下头以示回应。
 

“对不起。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大人尽管吩咐。”
 

“天亮之后,我会命神官带你去找这一带的村正长老,你需要说服他们,让他们号令治下的村民撤到山体附近。这里的几处市镇——”他说着在舆图上指出了它们的位置,“去接触它们的长官。让商人闭市,工匠歇业,渔民不得出海。”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不要强求。神社的人都会听从你的号令,但不要动用武力,更不要暴露你的身份。”
 

“是。”
 

“连儿,跟我来。”
 

***
 

风的流动是极难把握的。对于能看到风力痕迹的神明来说尤其如此。
 

每一股风,将生将死、时起时灭,却有着自己的活力和性格:有的像昵语,有的像水流,有的像飞鸟,有的像奔马,有的像刀剑。天地之间,阴阳之气的每一丝变动都可能改变风的样貌——即便是起于青萍之末的微风,在阴阳急剧动荡之时,也能攒成有如千军万马袭来一般的狂啸。
 

操控在掌风的神明手中的,其实是扰动这些阴阳之气的权柄。如果及早察觉到动荡,将多余者损之,不足之补之,便可化疾风为轻岚,或者将风暴的中心引离陆地、推向远海。
 

天津彦带着连腾起云雾,飞向远比群山更高的高空,掠过常人无法承受的、组成层云的冰凉水雾,直到面前再次变得明朗开阔起来。但这一路目力所及之处,确实都是初冬夜间寻常的景象。
 

“父亲?你说荒预言的事情真的一定会发生吗?”连无法放下心中的疑窦,最后还是问了出来,“虽然这一带夏天常有疾风,但现在已经是霜月了啊!”
 

“我也希望是虚惊一场。”天津彦看着脚下波涛一般翻卷的云层,“如果真的有,那恐怕……就是出了什么比风暴更不寻常的事。”
 

“那您让荒去找那些人类——”
 

连知道父亲交给荒的不是什么好办的差事,况且荒平素与人类交接不多,也并非长于言辞之人。这一趟,即便有神使的身份在身,恐怕也是免不了要吃些闭门羹的。
 

“这也是舅父大人要他磨练的东西。”天津彦说。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已临近天明了,东方的云端已渗透出些许辉光,光辉黯淡的星辰们慢慢隐退,但亮星们也并未放弃自己对夜色的主导权。
 

“你的星象学得怎么样了?”
 

天津彦面朝着东方。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颗亮星悬在东南方的低空,一闪一烁,仿佛在向人们预告着日出的到来。
 

“是水星。水星在氐宿,氐宿属土,是青龙的前足。”
 

连背诵着他从书上看来的东西。青龙星宿之中,角、亢、氐三宿露出地面,像一只巨龙的龙首和前足昂然跃出云海,但龙身和龙尾却仍然沉潜着,隐秘不可揣度。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眼前的青龙星宿有些异样——是哪里和书上不一样吗?可是是哪里呢?


要是荒在这里就好了……(1
 

***
 

青萍之末,万马千军,并非妄言。
 

暴风雨袭来的时候,荒在最后一个目的地,刚刚被几个彪形大汉“请”出了村正的家门。他知道这是桩磨练心性的差事,大半天下来,他对人类的耐心也确实磨得一点都不剩了。
 

毕竟平时来神社的多是虔信之辈,即便心中有暴戾贪妄之念,在神明面前也要压制几分。但是如今,面对一条不合常理的预言,即便他有声名在先、又手持着风神的信物符印,大多数人却都不会为了他的一面之词而放下手头贪恋之物——无论是囤放在家里的余财,还是一天出海的收益,甚至是一顿与亲友约好的筵席,分量似乎都要比他的话更重一些。
 

“神明最好的做法,就是让人类只有在有需要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荒想起天津彦曾讲过的话,“在不被需要的时候,就不要替人类操心。即便是操心,也应该在暗处。天地四时的运作本来就无声无息,你在暗处帮了他们,他们会感激你的恩德;如果挑到明处,却会生出不少的龃龉祸患来。”
 

“神使大人,不是我们不信您的话。但是庄稼人辛苦了一年才收下来这么点粮食,现在都放在家里呢,就算人走了,粮食没了,明年靠什么过活?老夫自会叫他们好生闭锁门窗的。”
 

那长老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怎么才能说服他——按自己看到的景象,单单闭锁门窗并没有什么用?
 

没等他多说两句话,那几个大汉就已经进了门。
 

“天色不早了,大人也请回吧。”
 

一旁的神官还想多争论两句,荒却已经没了兴致。生死自有天定,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一行人走到村口,荒转身向来“送”自己的村民行礼辞行,却见那个带头的男人脸上突然变了神色。
 

“海……海!”
 

荒连忙回头。太阳刚刚沉下西方的群山,夜色正一寸一寸地从东方的海平面攀爬到天空,乍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样。但那些村民到底是在海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对异常的征兆到底不能更清楚了。
 

“快叫人!把船上的东西都收进去!”
 

荒极目远眺,发现东方天际的夜色确实比往日更浓稠了些,海平面似乎也有些抖动——
 

“大人,我们……还要撤吗?”
 

男人们纷纷跑动了起来,匆忙之间,对荒说话的表情也多了许多谦恭。
 

“来不及了。”
 

荒终于也看清了阴云和海浪的异动。

 

“别去船上了!快回家——不,找村里最结实的房子,让大家待在一起!”他拉住一个往海边跑的渔夫,急忙说道。
 

“好、好!走!快走!”
 

海岸上的风速已经骤变,初冬的凛风夹杂着海洋的阴湿气息,猛地从东南方袭来。荒的身体禀有神力,并不惧怕寒冷,但他身边的几个神官因为衣着宽大,寒风侵入内里,已经冻得瑟瑟发抖起来。狂风送来的乌云和夜色比拼着速度,霎时间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紧接着,数道闪电相继划过,又为这夜色燃起了一方一如白昼的光亮。
 

“轰!”
 

“神使大人!我们也进去躲躲吧!”
 

神官拉了拉呆呆地看着远方的荒。那一刻,荒险些忘了他们与他并不相同,也惧怕这天降的灾祸——而他却只想站在这里,亲眼看看曾经“见到”的景象会如何真正出现在眼前。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地预见到天灾这样的大事。不知道为什么,当命运之门真正落下,这景象竟显得有那么几分不真实。
 

“好。”他急忙点了点头。
 

身后的村子已然乱成了一团。几个男人仍在尝试往渔船上跑,被家人们努力劝阻了下来;经验更丰富的老者们出门看看天象,急忙吩咐家里的晚辈,让他们去敲那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的房门,喊穷苦的村民找结实的房子避灾;妇人们急忙将院子里的牲畜都赶到室内,小孩子也费力地搬起了各色稍微值点钱的家当。
 

“轰!轰!”
 

雨已经从空中倾倒了下来。水珠很快连成了水幕,继而被疾风化作万千箭镞,向着他们飞射过来。震慑天地的雷声、呼啸而过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声,很快就和巨浪拍击海岸的冲击声混合在了一起,细浪很快就长到了一人多高,继而是一丈多高、两丈多高——
 

继而,他们已经看不清扑来的海浪的高度了。落日的余晖没有坚持多久,就倒在了乌云和暗夜的联手进攻之下;星月之光无法透过层云,有孩子战战巍巍地点亮了家里的油灯,很快就被家里的大人吹灭了。天地万物都被卷进了无尽的混沌,母亲抱着孩子,儿子搀着老人,房子里鸡飞狗跳,哭声、喊声,伴随着风雨雷电的咆哮声,组成了整个可知的世界。
 

神官们拉着荒,撤到了离村口最近的一座砖木院落里——这是全村少有的最结实的房子之一,主人是个替附近的贵族收办海货的生意人,稍微有些体面的薄财。一开始,这家的仆役还在努力将试图闯进去的穷汉赶出家门,但是等风雨袭来之时,也都自顾不暇,往屋里跑时也只得接待那些逃命的不速之客。本来就不大的前厅立马变得拥挤了起来,几个仆役见小神使也在这里,听闻他预测到了这场风暴,便带着好奇围了过来。一个仆人尝试把神官们附近的流浪汉赶开,说别让他们身上的污秽气息沾惹了神使;流浪汉骂了几句极难听的话,仆役们和周围的人也议论了起来——
 

“这风神既然知道要有灾祸,凭什么不事先阻止?如果这样,要我们平时带过去的那些贡品有什么用?”
 

“就是就是,如果我们供着的是别的什么神就算了——”
 

“是故意折腾我们的吧?”
 

“嘘!你也不想想是不是做了什么惹神明不高兴的事!”
 

“就算是有谁伤天害理,那也不该连累着大伙儿一起遭殃啊!”

“不,风神大人一定会可怜我们的……”
 

“大人,别听他们的。”一个小仆人终于围了过来,“您说,这大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我……”
 

一直没有发话的荒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毕竟,他确实没有看到这场风雨结束的样子。
 

就在此时,风声雨声中突然夹杂了几声重重的敲门声。
 

“谁!”
 

敲门的人没有回应。继而传来了几声孩子的哭闹声,一个神官把旁边的仆役推向门口,让他开门。仆役抱怨了几句,过去费力地拉下了门闩,大风夹着冷雨,立刻破开了屋门的防线。一道闪电恰好在此时点亮了天空,荒定睛看去,见是一个戴着大斗笠的黄衣女人,臂下——不对,是翅膀下!护着两个孩子。见门开了,她把孩子往屋里一推,便转身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神使大人!”
 

没等旁边的神官阻止,荒已经抢先一步,追上姑获鸟的脚步,跑出了屋子。
 

“我有神明保护!不会有事的!”
 

这句他大声喊出的话也很快被淹没在了风雨声里。几个男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门重新顶上,门里的一排人衣衫已经全湿透了。两个孩子不住地哭着。寒意刺骨。没有人有胆量再将门打开了。
 

虽然没什么必要,但荒还是立刻隐了身,变回神明的样貌,张开一个小结界挡住了箭一般飞来的雨水。姑获鸟已经不见了,他艰难地顶着风跃起,唤出了跟随自己的灯,在周围的几个屋顶巡视了一周。大风已经摧垮了附近的几座土坯房,他怀疑姑获鸟正是从坍塌的房屋里将孩子们救出来的。一波又一波涌来的巨浪已经吞噬了村外沿海的地面,雨势助力着海水,地势最低的几户人家,水已经积了一尺多深;扑来的大风里还不时地夹杂着渔船的碎片、被折断的树枝、被掀翻的屋顶,还有被摧垮的家户里摆放的器皿……
 

他仍然一个人在风雨中行走着,宛若置身于昨夜那场让他惊醒的梦境。黑暗是恐惧最好的助燃剂,房屋被摧垮的声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呼,更是迅速将这场梦魇渲染成了人间地狱。映着混沌里唯一的一丝光,他隐约又看到了带着斗笠的黑影穿梭在摇摇欲坠的房屋之间,尝试将需要帮助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但是又有什么用呢……在自己的梦里,连绵的大雨似乎一直都没有尽头,地势这样低的村子,用不了一天,大概就会变成一片泽国吧?
 

面前一道黑影划过,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尖刀被风卷起,直直向着荒刺了过来。但那刀锋显然无法划破他布下的结界,而是随着雨珠一起被弹开了——这是第三样向他袭来的不速之客了。
 

甚至那些数丈高的大树也没能逃脱大风摧枯拉朽的伟力。路边已经倒下了两棵,当荒路过时,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正倒向一座在风雨中颤栗着、似乎随时都会垮塌的棚屋——
 

一道青绿色的光芒突然一闪,一只眼睛一般的纹印浮现在半空中,那棵树倒下的方向偏了数尺,“轰”的一声,压塌了棚屋的一个角落,砸向旁边的空地。
 

是的,如果姑获鸟在这里的话——
 

“连?”
 

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一阵子,守护这方土地的小神明终于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也许是因为连对风力的感受不需要光作为媒介,他没有召出灯火为自己照明,甚至也没有用结界保护自己。少年浑身已经被雨水浇透,但仍然不管不顾地、着急地环视着四周。荒的余光瞥向附近的几处人家,才发现它们的门窗上也隐约闪现着连留下的符咒的印迹。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落在了连的对面。小神明见荒找到了自己,身子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我……我还是做不到!明明……明明至少可以让风绕开这一个地方的……”
 

荒将结界放大,把两个人都罩了进去。他蹲下来,伸手想要扶住这个声音颤抖的孩子,却被连一把推开了。所以他只好默默看着他,看着他闭上眼睛不愿意看自己的样子,看着那张曾经明润如玉的脸上挂着的雨珠和兴许藏身其间的泪水。
 

“天津彦大人呢?”看着连还是过去的老脾气,他也只好继续拿出转移话题大法。
 

“父亲……父亲在河口那边。调……调动起可以控制的风力,兴……兴许可以减缓妖风的力量。”
 

“那太好了。”
 

“可是我……我还是这样……什么也做不了……”
 

“可你还……”
 

“你别说了!”
 

“轰!”
 

又是一声惊雷。连在雷声中睁开了眼睛。荒身后的灯发出的光是浅浅的米黄色,比月光更暖些。
 

明明现在这副丧气的样子才更见不得人呢……他将脸偏到一旁,仍在躲避着对面之人的视线,然后缓缓站起身,借着这里唯一的光,看向四周被狂风撕裂的土地。荒也站了起来。高个子……真是让人心烦的高个子。
 

“雨还会继续下,得阻止水浸到村民家里。”荒简单地说了一句。
 

“嗯。”连点了点头。
 

在失控的疾风中使用风力,就像将脱缰的野马引到狭窄的门洞中一样困难。阴阳之气一旦自行剧烈骚动,便很难再找到将它们置于掌控之下的法门,所以修为如天津彦者或可与妖风一战,但仍在修习期的连即便是想护住一座村庄不受侵扰,也会十分吃力。他想将漫向村民家宅的积水推开,或者动用结界将它们拦下来,但是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而荒站在一旁更是束手无策。最终他们只好得出自己只能帮村民加固门窗的结论,准备等天亮之后看看风势,再想办法帮被困家中的村民撤到地势高一些的地方。
 

姑获鸟是在山里听到骚乱的响动之后找到连,和他一起找到这边的。本来就强大的妖怪经过几个月的修炼,已经掌握了将鸟面藏起来的方法,但仍然不愿意多见人,怕是看到光之后就躲到暗处去了。他们又将附近几处幸存的避难点巡视了一遍,才决定去别的村镇看看情况。
 

走到村口时,荒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你看。”
 

密织着风雨雷电的乌云覆盖了整个西北侧的天空,向东南方眺去,乌云却似乎断开了一个缺口,隐隐地透出些许天光。
 

连一把拉住了荒的衣袖,叫他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等等。”
 

风力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变得更加强劲,即便是定力如他们,也慢慢感觉需要搀扶住彼此才能站得稳当。荒不知道连在想些什么,毕竟这天地之间有很多连可以看到的东西,他却看不到。他只能感觉到连捏住自己胳膊的手用力越来越大,就像是十分努力地想在风雨飘摇中抓紧一个可以信靠的支点。
 

“来了。”
 

“什么?”
 

连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弯下腰来让自己站得更稳当些,左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他这才注意到,连穿这身衣服外出时一般是不带刀的。
 

“你不要过来!”
 

荒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连就在蹲身蓄力了一刹之后猛地向空中跃起。右手向空中划出几道带着光亮的符印,暂时控制住了身体周围风的流动,凭借这力量,竟然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着逆风的方向腾空而去了。荒想跟上,但是奈何顶着大风完全无法灵活行动,只能看着小风神的身影蹿出了这一小簇光束能照亮的范围。乌云的边线离他越来越近,风雨也越来越大,为了捕捉连的踪迹,他只好将那束光也熄灭下来,靠在村口一处屋顶已经被掀翻的墙角,全然遁身于混沌之中。
 

前方的海面上空,乌云闪电之中,似乎确实夹杂着并不寻常的青碧色和银色的闪光——
 

他在做什么?是在努力操控着什么东西吗?还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为什么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一道光亮。又一道光亮。他想飞上前去帮忙,却发现以现在的风力,离开了外物的庇护,他连前进一步都有些困难了。
 

该死——
 

乌云的边线继续向西北方收拢,在边线的那一侧,是清朗的夜色和月光——但这一侧的混乱却一点儿都没有止息。上空的云层到底在以怎样的力度翻卷着?连到底看到了什么?又想做什么?他到底怎么样了?
 

那些躲在屋子里颤栗哀嚎着的人们——这才是他们此时正在经历的不安吗?
 

他攥紧了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是错觉吗?还是风力真的变小了?
 

他抬起头。
 

大雨的离开就像它的到来一样猝不及防。
 

那道边线即将划过他们头顶了。
 

月亮的辉光已经洒了下来,驱散了混沌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滋生的、无尽的恐惧。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海面上方的云层中跌落了下去,划过暗夜的边界,坠入了初冬冰凉的海水。
 

他急忙向海边跑去——海岸线已经向前推进了不少。
 

那个影子却战战巍巍地、艰难地自己站了起来。
 

狂风吹散,暴雨初歇,波涛归于平静,海面在清辉下泛着空明的流光。
 

云波之间,白发的少年缓缓自浅滩上涉水而来。
 

他看着他的表情,是在笑吗?
 

荒的小腿也没进了海水。一步、一步,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了——
 

连的体力却还是没能支撑住,整个人一下子向前跌倒在了海水里。一双手将他搀了起来,随后,迎接他肌肤的是带着温度的发丝和轻柔的锦缎。
 

那孩子很轻,背在身后并没有太多负担重物的感觉。荒怕惊扰了他,将步子放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向村子挪去。
 

“荒……冷……”
 

气力耗尽的小神明并没有晕厥过去,但是神志也并不十分清醒。
 

荒的衣服也完全被海水浸湿了,但他仍然有充足的内力来维持体温——却是这个“冷”字让他感觉像骨髓中刺入寒针一般。
 

“龙……龙妖……又……又活过来了……”
 

连的嘴里只能冒出些断断续续的句子。
 

龙妖?是刚才他没能看见的东西吗?
 

“荒……你……你看到了吗……青龙……星宿……”
 

青龙星宿?
 

一路上,连都一直重复着这几个破碎的词汇。他的手紧紧握住少年冰冷的胳膊,心中揣度起这几句话的意思来。
 

今日凌晨,角宿确实有变。角宿属木,木主震动生发,而青龙又在东方,天地之间有大的变动时,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中,它确实常常最早有所反映。
 

难道出发前大人跟自己讲的事,确实已经、或者将要发生了?
 

这场风暴恐怕是席卷了整个伊势湾——神宫那边,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
 

荒知道现在只是暴风雨中短暂的清平时间。现在连的身体并不适合走动,他们也都不想打扰人类,所以怕是还要在这座村子的残垣断壁中躲过一个晚上。他找了座相对结实些、却已经被主人抛弃的房子,在房子四周布上守护结界,之后才将连轻轻的放了下来,让他靠上了自己的右肩。
 

“荒……”
 

半梦半醒之间,少年又唤起了他的名字。他看着他被海水浸湿、贴在额前的头发,抬起左手,将几绺发丝收拾得规整了一些。
 

“预见到这样悲伤的事情……会……很辛苦吧……”
 

一阵惊涛突然涌上了心头。是比拍向海岸的波涛更加真实的东西。
 

原来你知道的。
 

“没事。”
 

他低下头,在那头湿发上落了一个轻吻。是咸腻的海水的味道。
 

这是什么不应该做的事吗?
 

没事吧。

TBC.
 
 

1:是公元750年11月20日4:45桑名市的星象w 光荣属于Stellarium app

没有经历过海上风暴的我,在尝试动用了一阵子地理知识库存之后选择了放弃……本来就不是什么按科学常规会发生的事……大家姑妄读之就好啦(土下座

(有点《超强台风》里气象学家和市长的感觉

希望被“山竹”侵扰的地区都能平平安安🙏🙏🙏

短篇存梗

【荒连】《所见》

古希腊paro(奇怪的个人口味= =

先知荒*将军连,以及二十年前将军荒*少年连

第三人(连的家奴)视角,风俗走雅典风俗,历史纯属虚构

年轻有为的将军率领步兵团远征敌邦,行至一处隘口,被一位衣衫褴褛的盲先知拦下。先知告诫他们这次出征并未得到神明祝福,除非进行让神满意的献祭,否则必然一败涂地。

将军求胜心切,因为这次出征的成败决定了他能不能解开二十年前的一个秘密,从而为自己曾经的爱者——昔日城邦军队的领袖,却在一场胜仗之后被公民大会投票流放——洗脱通敌的罪责,迎接他带着荣耀回归城邦。

于是,他回忆起很多过去的事……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出来,还是先磨应该写的东西吧

(可能只是看相关的东西看激动了……

阴阳师主角全传记文字整理

传记3-5来自体服大大们的截图~

【晴明】

失去过去的记忆,那是无比空虚寂寞的一件事情。即便如此,世间万物还是在一直往前移动。我也不能总是被过去束缚住了。因为我知道必需守护的人们和都城确实就存在于此。虽然我的力量伴随着记忆也一起丢失了,但是我也有能够做到的事情。既然如此我就全力以赴吧。这样总比无动于衷要好得多。

 

而且失去记忆说不定也不是一件坏事。为什么?很简单,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新鲜。遇到的人、鬼、地方全部都很新奇。至少不会感到无聊,这倒是好事。突然想起来……刚才我的心声要是被过去的自己听到的话,会不会笑着说“真无聊”呢?

 

春天繁花盛放,夏天蝉鸣不止,秋天会将远方的山峦染成红色和黄色,而冬天则会被白雪装饰起来。我常常会想,大千世界为何如此美丽呢。我也只想在这样的世界里平静地生活下去。每当和在庭院来回奔跑的小白、神乐、八百比丘尼一起眺望那些风景的时候,我就会有此感想。

 

但是,万事都不可能一帆风顺,这才是世间常理。想要将这些景色破坏掉的家伙就藏身在京都的黑暗之中。虽然不知道那些家伙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可以肯定他们的目的会带来巨大的灾祸。

 

所以我会作为阴阳师和他们战斗。虽然我失去了过去的力量,但是现在我有很多可靠的同伴。所以完全不需要担心我。

 

这世间的一切都遵循阴阳之理。阴阳之理,也许就是所谓的命运。人类,还有妖怪——只要是世间万物都无法逃离自己的命运。能颠覆命运的,只有神明。

 

另一个晴明出现在我面前。他扰乱了阴阳之气,平安京陷入了混沌。不过,他似乎也和我一样,心中仍有迷茫和苦恼。

 

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京都的和平。如果说,黑晴明注定要毁灭京都的话……这就是他背负的宿命吧。

 

所谓阴阳,是指阴阳两面,两者之理织出万物,缺一不可。只要有一方混乱,森罗万象都会变得扭曲……

 

又或许,这就是八岐大蛇制造混乱的目的吧。

 

人只要活着,就无法逃离自己的宿命。为了生存而杀戮,为了欲望而背负罪孽。人们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犯下了恶行。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隐藏在自己灵魂深处的罪孽。因此,学会原谅自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虽然这并不容易做到。

 

我们都有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道理我们都明白,却还是做不到。这就是人所背负的宿命吧。每个人的内心都有阴阳两面,只有在直面自己或者他人的罪孽时,才算得上是拷问自己的心吧。如果内心足够强大的话,或许就能原谅他人了把。只有冥界之主才能判决灵魂深处的罪孽。

 

如今看来,一切早在最初就有了定数。百鬼契约书、四神的守护结界、草薙剑的行踪……以及,与我一同归来的少女,拥有神力的神乐。这一切都是讨伐邪神不可缺少的要素。或许,就连我失去记忆这件事也是命中注定的。

 

难道从最初开始,命运已经安排好一切吗?虽然我一直以为自己遵从的是自己的心,但是,难道从始至终,我遵从的其实是“晴明”的命运吗?

 

黑晴明曾说过,我是晴明中阳的一面,而他是阴的一面。就算现在我已经恢复了记忆,但我仍然不再是完整的“晴明”。

 

我与八岐大蛇的决战前夜,博雅拿出了珍藏的美酒,打算与我二人畅饮一番。我也奉陪到底,如他所愿。我们无所不谈,一同回忆从第一次相见到至今——毫无疑问,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也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回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选择战斗。为了我所相信的大义——为了保护京都的人类——还为了保护我珍惜的大家。

 

谢谢你,博雅。

【神乐】

我从深沉的黑暗中醒来,睁开双眼,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晴明。那是我最初的记忆。

 

他温柔地抱着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味颤抖的我。那温暖的双手仿佛逐渐将我冻结起来的灵魂融化掉。更是将活着的意义告诉了我。

 

所以我想为了晴明使用这份力量。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为了他去使用这份力量。我有时候会觉得这份不可思议的力量,正是为此而授予给我也说不定。

 

没错,我只会为了晴明。但是,有时候我黏在晴明身边时,他倒是看起来很困扰……

 

我偶尔会做梦。在梦里,感觉有人在无尽的黑暗深处不停呼唤我。

 

被诅咒的禁忌的孩子呀,因为身怀力量而被当做祭品献祭出去的悲剧的女孩呀,憎恨吧,憎恨这人世间……这京都……!!

 

我不要,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了……!!我就只能一直在梦境里面不停呼喊着。虽然我为了不让晴明担心而没有把这件事情说出来,但是自从那次噩梦事件以来,这个梦境的颜色就越发浓郁起来。感觉就像总有一天我也会被那黑暗再次吞噬进去

 

今天晴明和来拜访的博雅正在愉快地聊天。虽然他两看起来性格不合,但是实际上两人却是志气相投。他们一定是相互承认了对方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两人,我突然安心下来了。所以我没问题的。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在这里陪伴在睛明的身边。

 

在那以后,我还是不断地做噩梦。我内心的黑暗一点、又一点地吞噬着我的灵魂。

 

我越寂寞的时候,噩梦就会越可怕。不知不觉,梦境变得越来越黑暗。梦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怨恨地盯着我——

 

每当这种夜晚,我就会瞒着晴明和博雅,去找八百比丘尼。只要八百比丘尼唱起摇篮曲,我就能安详入睡。她就像妈妈一样温柔。

 

不过,八百比丘尼又是也会露出苦恼的神情。那是晴明他们绝对不知道的一面。只有我知道。

 

所以,我希望八百比丘尼能真的开心起来。她从来没有真的笑过。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见到邪神之后,我找回了神乐的记忆。神乐,是为了保护大家而牺牲的祭品巫女。也是博雅失去的妹妹。还有……

 

高天原的使者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对我说,“你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如果你留在现世,不久现世就会出现巨大的骚动和灾难。”他还说,“那位大人绝不会放过任何遗漏者,包括你。”

 

但是,他又问我,“你所希望的命运是什么?”他的眼睛看起来很落寞。

 

我说出了心中真是的想法。这也是那个孩子的愿望。

 

“——今后,我也想跟大家在一起。”我的愿望,仅仅是如此而已。肯定不会实现吧。

 

在于八岐大蛇决战的前夜,我看到晴明和博雅在对饮。虽然我也很想加入他们,但我却忍住了。只要这样远远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就感到足够幸运了。

 

小白也跑了过来,但是为了不打扰他们两个,我硬拉着小白走了。因为我也不想一直偷看晴明和博雅。

 

我和小白一起去找八百比丘尼。她最近一直闷闷不乐,我想让她开心地笑起来。这也是我的另外一个心愿。结果,她还是没有笑。不过,她跟我承诺了一件事情。

 

大家,应该都猜到了接下来我会做的事情吧。不过大家也都明白,就算阻止我也是徒劳。所以没人出言阻止我。我很高兴,因为这证明了大家对我的信任。

 

——但愿,等我说出真相之后,大家也依然像以前那样对待我。

【源博雅】

熟练地掌握弓道的方法是存在的。视线、足间的距离、弓弦的拉动方向、力道的控制等等。但是在这里面并没有想要变强的心情。因为既然生为男人,就必须成为勇猛的武士。这并不是什么义务,而是铭刻在我灵魂上的宿命。

 

所以我一直在寻求强者。不管对手是人类还是妖怪,和它们战斗、取胜……输了的话就继续修行……不管怎样,要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大。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而且……变强了的话,为了找到那孩子无论是多么凶险的地方都可以踏足了,那是过去某日突然在我面前消失的,我唯一的妹妹。

 

自从结识了晴明之后,老是感到身边莫名地吵闹起来了。虽说晴明也是个无口而且讨人厌的家伙……

 

首先,是那只名叫小白的狗整天吵吵嚷嚷地说个不停。但是那家伙倒意外的懂得对人的礼仪。所以我也不好说它什么。八百比丘尼那家伙看上去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以一个柔弱女子来说,她的言行举止,倒是值得尊敬的。

 

而且,虽然很不想承认,晴明非常强大。我怎么也想不到能够打败我的人居然就住在都城里。总有一天我要打败那家伙。这就是即使那么吵闹我也要和那家伙呆在一起的理由。

 

你说神乐?……那个女孩的事情就算了吧,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

 

再遇到大天狗的时候,那家伙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怨恨着京都的人们,而且也是真的想杀掉我。所以,我也没有客气。

 

不过我也因此而明白了,其实那家伙一点都没有变。他并没有被黑晴明操控,他只是为了自己的信念,才会选择帮助黑晴明。他因信念而改变,也因信念而不变。

 

我不知道他的追求是什么,晴明跟我说,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反而会更加幸福。

 

不过也正是因为我们不曾互相理解,我们才有机会在隔阂消失之后,再次对饮畅谈吧。

 

——在那棵樱花树下,和神乐一起,就像以前那样。

 

心烦意乱。我终于知道了,祭品巫女的真相。为了京都的繁荣,许多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牺牲者不止是人类,还有妖怪。

 

当我追问家人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无辜的时候,他们淡淡地告诉我,为了京都的繁荣,没有其他的选择。有些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成为神的祭品。神乐就是其中之一。

 

要是我知道真相的话,我一定会阻止他们。所以他们才会一直瞒着我。京都的繁荣?我才不管。就算对手是神,我也一定要保护神乐。就是为了保护神乐,我才会一直与强者战斗,不断磨练技艺。

 

虽然神乐从来没有说过。但她一定已经下了决心,为我们而牺牲。我全都明白。那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为了他人,不惜牺牲自己。

 

听好了,我绝对不准这种事情再发生。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你。——神乐,我最重要的妹妹。

 

那是跟八岐大蛇决战之前的事情了。晴明那家伙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有什么烦心事。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时候,于是我特意带了美酒过去找他。当然,我才不是因为担心他才这么做。

 

虽然,那家伙一直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他好像在苦恼,自己到底是谁。被分离出来的半身,究竟算不算是曾经的大阴阳师晴明。

 

大阴阳师晴明,我在与他相遇之前,也只是听过关于他的传闻而已。有人说,他是稀世的天才阴阳师;又说,他连神都可以操控;森罗万象全要听他号令。

 

确实,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个厉害的阴阳师。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不过,我总有一天会打败他的。同时,他也是救出神乐的恩人。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家伙轻轻地笑了。他对着我说,“你说的没错”。我一生气,往他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在之后的事情,我就记不清了。

 

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好好喝一杯吧。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对你做出的承诺了。

【八百比丘尼】

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人鱼在一条渔村的沿岸上搁浅了。人鱼马上就死掉了,岸上只留下它的尸体。

 

吃了人鱼的肉可以不老不死。知道这个传说的村民,开始为了谁去吃人鱼肉而争论起来。但是,虽说争吵,但也没人敢去染指人鱼肉。那是当然的,因为正体不明的东西是最恐怖的。而被指使去吃掉人鱼肉的,是村里面一个因迷糊而出名的姑娘。在小心翼翼地切下了人鱼肉而吃下了第一口之后,因为那肉实在是太过于美味了,姑娘忍不住吃下了第二口,第三口。那就是悲剧的开端。

 

不,说不定是喜剧呢。即使菜刀插进胸口,从悬崖跳落下去,用火去焚烧都无法死去的身体。这幅身躯永久地保留着美丽的姿态。恭喜,这位姑娘成为了不老不死的巫女了。

 

这位村里的女孩在吃了人鱼肉之后得到了不老不死的身体。女孩最初非常地高兴。毕竟谁都会害怕死亡的到来。不老不死一定是非常美好的事情。

 

但是……某天,女孩发现永生其实比死亡更加痛苦。人和物都终将迎来衰亡。于是乎时间就这样流逝下去,不老不死也就意味着她将永久被抛弃在时间流动之外。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常理。

 

当女孩终于察觉到这个道理时,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任何熟悉的人和事物了。女孩开始在世界游历。为了找到治愈不老不死身躯的线索。但是,这种东西无论在哪都找不着。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旅途。人们开始觉得这位不老不死的女孩实在是过于恐怖了。对女孩来说,安息之地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地方。最后,女孩的心变得疲惫,并冻结起来了。

 

漫长的旅途。拥有不死之身,身心俱疲的可悲之人——在现世四处漂泊的女孩,来到了一座荒凉的村庄。

 

在村子里,女孩遇见了一位高僧。高僧一眼看出,她受到了海神的诅咒。女孩祈求高僧帮她解除诅咒,高僧摇了摇头说,“神施下的诅咒,绝不是人类能解除的”。

 

女孩欲哭无泪。高僧同情这可悲的女孩,就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她愿意留在村子里陪着村里的孤儿,作为交换,他可以教她法术。

 

女孩为了让孩子们不哭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女孩为了让孩子们安稳地入睡,学会了摇篮曲。在照顾这些调皮的孩子们的同时,女孩的内心也慢慢感受到了温暖。

 

或许从一开始,这才是那个高僧的目的吧。岁月流逝,随着孩子们也茁壮成长,村子也恢复了以往的生气。终于,女孩从高僧那里学会了占卜之术。高僧告诉她,这些预见的法术,会成为解开她的诅咒的关键。

 

女孩希望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子里。村民们也都希望,她会继续留下来。

 

多么温暖的故事,不是吗?不过,这个故事也还是迎来了悲伤的结尾。

 

荒凉的村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某位大人物得知,村子里住着一个长生不老的女孩。

 

年迈的大人物,也希望自己能够长生不老。但是,他根本无法想象,所谓不死之身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害怕衰老、害怕失去、害怕死亡罢了。为了忘记这种恐惧,做什么都在所不惜。

 

女孩离开了村子,悲剧发生了。村子又一次变得荒凉。为了不让长生不老的秘密传出去,村里人全都死了。欺凌弱者是强者的本能,这是每天都会发生的悲剧。

 

高僧早就预知到这一切了吧。当女孩告别时,他递给她的纸条上写着:谢谢你,请你逃得越远越好。

 

女孩悄悄地离开了村子,她的内心已经麻木了。她唯一希望的,是永远地长眠下去——女孩靠着这唯一的执念,苦苦地支撑着。

 

她泯灭人心,才学会了占卜之术。在她预见之梦中,她看到了一位容姿秀丽的阴阳师,以及缠绕在那阴阳师身上的,八岐大蛇。

 

目的地是平安京——这就是故事的开端。

 

经过漫长的岁月,拥有不死之身的女孩终于到达平安之都。邪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存在。邪神轻松地进入了她的内心,并潜伏在她冰冷的心中。企图重新复活的邪神,打算利用这个误食人鱼肉之后、拥有神力的女孩。

 

而且,女孩也希望自己和整个世界同归于尽。她在梦中遇到邪神的时候,女孩终于笑了出来——那是非常、非常、冰冷的笑容。就这样,女孩变成了那条蛇的傀儡。这就是,我那天占卜出来的,我自己的命运。

 

不过,我的命运还有一个分支——阴阳师和那位少女。他们正在向我招手,或许在我冰冷的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点温暖的灯火。或许,这是那时的高僧和孩子留给我的吧。

 

禁不住少女的央求,我再次唱起了令人怀念的摇篮曲。我内心深处的灯火,变得明亮起来——每当阴阳师关心我的时候,我冰冷的内心,正在一点一点融化。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开心的笑出来。

 

但是,我对那个孩子许下了承诺:“总有一天,我会在你面前露出笑容”。所以,也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消失。不知道故事的结局里,有这女孩的笑容吗。

个人归档参考,有需要都可以取用呢w

【双龙组】命定 06 阴篇第二 闻说

游戏世界观里的回忆性章节,来自和我一样惆怅于串剧情的荒酱

尝试把鬼切剧情整合到了大纲里~本章有一点酒茨

前文见《目录及说明》

***

荒最近总是梦到同一个场景。

 
狂风吹散,暴雨初歇,波涛归于平静,海面在清辉下泛着空明的流光。(1
 

云波之间,白发的少年缓缓自浅滩上涉水而来。

 
但他看不清那少年的面容。少年一直都在走着、走着,但从来、从来都走不到他的面前。

 
***

自从那次斗技之后,晴明就不再唤他出战了。和庭院里的很多式神一样,他变成了一个闲人。

 
姑获鸟仍然每天一大早出门,临近傍晚才带着一身的倦意回来。她每天都会把战利品悉数交给他——是些名为“达摩”的、不倒翁形状的小玩意,蓄积着充沛的妖力,有的时候是白色的,有的时候是蓝色的,偶尔也会有黑色的。姑姑说这都是晴明的意思;荒也知道,他们每天四处奔忙,其实都是为了他。

 
他来到这个庭院的第二天,晴明便从阴阳寮里请来了三个锦囊;完成锦囊上写的任务,就可以帮他恢复记忆。
 

听姑姑说,他们家的晴明是个惫懒人物,一直不思进取,不是找朋友喝酒聊天就是逗庭院里的式神们玩乐。但自打他出现之后,晴明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每天一睁眼想的都是怎么尽快筹措升级材料。只可惜要恢复一个高阶式神的全部力量和技能,已经够把他的家底掏空了;让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赢五十场斗技,在如今的斗技场上,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果然如此重要吗?

他们所有人——晴明和他的式神们——都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幻境一般的世界里,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追随寮里给出的线索,去探明自己之所以陷入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许等全部真相露出水面,他们就能摆脱这个幻境,回到自己熟悉的平安京城里。
 

他必然是知道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才会惹得晴明如此激动。
 

于是,他每天的工作就变成了尝试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串起来。
 

预言。海边的村庄和冰冷的海水。女子会。烟烟罗。荒川之主。“无上的权力带来沉重的责任”。“温柔会成为弱点”。“这并不是什么感人的故事”。
 

阎魔。妖刀姬。八岐大蛇。京都阴阳师的仪式。
 

高天原。草薙剑的碎片。
 

无事的时候,他便一遍一遍地念叨着这些词汇,尝试把它们讲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高天原是神明的居所,草薙剑是供奉在热田神宫中的神器。而他把它们的讯息传递给了晴明和其他阴阳师。
 

他住在京都的华丽宫室之中,但不愿意向太多人暴露行踪。
 

他似乎在背后默默观望和控制着都城里发生的一切。

晴明猜测他会知道一切的真相,并非没有道理。只是那些关于“过去的我”的片段,烟烟罗说到的“石头房子”和被鞭打的孩子,却没有办法和这些东西关联起来。
 

他去拜访过荒川之主和烟烟罗,但他们都没有恢复记忆,知道的并不比他自己更多。阎魔不在庭院里,他便只好去找阎魔的几个侍从:板着脸的判官、每天都“弟弟东”“弟弟西”的黑衣鬼使和看着同伴一脸嫌弃的白衣鬼使,还有每天开着锅子四处乱蹿、抱怨山兔太忙不能陪着她一起玩的孟婆。但他们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一目连呢?虽然找遍所有的材料,都找不到任何自己曾经与一目连相识的证据,但是每当想到自己的过去,他的思绪却总是会向一目连滑动。仅仅是因为他过去的神明身份吗?但是他已经说过不认识自己了。那惠比寿说的“故人”又是什么意思?
 

惠比寿那老爷子倒是个记忆整全的,但又一直对“故人”两个字的确切含义讳莫如深,只是一边笑一边胡乱唠叨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等时候到了,你就自然懂了!”惠比寿挥舞着鱼竿的悠闲样子,真让人再生气也使不出力气来。
 

***
 

“说起一目连大人,倒是我的旧相识呢。”
 

一天与姑获鸟共用晚膳时,荒假装不经意间提到一目连的名字,不想正好打开了姑获鸟的话匣。
 

“嗯?”荒立刻将手中的银箸停了下来。
 

“是几百年前了。当时他还是风神……其实还是个孩子。他不叫现在的名字,因为眼睛里有神力,我们都叫他天目大人。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就生活在天目大人庇护下的村子里。化形后也是得了他的帮助,才好好活了下来。”
 

想不到家里仅有的两员大将之间竟有这样的遭际。面前的女子衣着极华丽,回忆起往事时,面色却极温柔。家里一多半的式神都是被她带大的,一多半的战利品也是她打下来的,晴明虽然囊中羞涩,但凡是能给她的,都不会有一点犹豫。这身据说“羡煞旁人”的衣服就是一件大礼,收下之后她一直高兴到了现在。世间竟有这样的剑客,真让人不由得啧啧称奇。
 

“听说他很喜欢帮助人类。”荒仔细拿捏着自己打探往事的分寸。
 

“是啊,真是个好孩子——性情也比现在活泼些,喜欢跟人说话,不像现在这么闷的。那一带一直风调雨顺,无病无灾,庄稼收成也好,都是托他们父子两个的福。”
 

“那姑姑也知道他后来的事了?”
 

“其实不太清楚……我变成妖怪不到一年的功夫,他就不住那个神社了。他传记里面写的事,想来是在他新的封地上发生的。”
 

荒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我一直在那边守着几个孩子,等他们长大了,我的丈夫也离世了,才离开了那里。”姑获鸟继续说了下去,“下一次见到一目连大人,就是在这里了。”
 

“那他小的时候——可是白发?”
 

这个问题提得毫无头绪。他想到了常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白发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把那个身影和今天的一目连联系在一起。
 

“是黑发。”姑获鸟毫不迟疑地说。(2
 

心里刚刚燃起的一小点火星很快就熄灭了。
 

“不过——我刚刚化作妖怪的时候,妖力不太稳定,天目大人来找我时还差点伤到他。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有个同伴,装束很威严,想来也是位神明吧?那孩子倒是小小年纪一头白发。”
 

荒益发摸不着头脑了。
 

“那是个晚上,我看不太清楚。但隐约感觉那个白头发的孩子,身形倒跟大人您有几分接近呢。”
 

垂死挣扎的小火星一下子燃成了大火,照亮了一整片暗夜。

“那您、您之后可再见过他?”荒着急地问。
 

姑获鸟摇了摇头:“没有。几百年前的事,别的都记不清了。”
 

***
 

难道梦里的白发少年竟是他自己?
 

可他自己……不是在那座“海边的村庄”里长大的吗……
 

***
 

知道荒想听更多故事之后,姑获鸟把荒介绍给了青行灯。
 

荒之前跟青行灯打过照面,也听说过她收集怪谈故事的大名。只是他觉得这女子性情不好相处,便没跟她多说过话。
 

其实青行灯也只是自在惯了而已——一个人游走四方,听多了故事,见多了冷暖,难免会生出些目中无人的傲气。而荒又偏偏是个凡事都处置得有板有眼的人,最见不得不识谦恭虔敬之辈。但如今两个人都是闲着的五星式神,论资历青行灯还是家里的老前辈。既然都放不下架子,倒不如不见的好。
 

但是要听式神们的故事,确实没有比她更好的选择了。
 

青行灯是晴明召唤到的第一个高阶式神,连姑获鸟都是她带大的。但她对作战兴趣不大,后辈成长起来之后,就很乐意地让出了主将的位子,过上了悠游闲适的生活。所以这七八个月里发生在庭院里的事,她左右都知道些;凡有人找上门来求教,她也从不吝惜自己的时间。(3

荒去找她时是个午后,青行灯正一个人闲躺在庭院樱树下的树荫里,倚着化作幽幽蓝蝶的灯盏,不时地打几个哈欠,无聊地伸出修长的手指逗蝴蝶玩。

“荒大人是来听故事的么?”
 

见他前来,女子也并不下灯行礼,只是懒懒地问了一句。荒忍下自己心头的不适,但也没法像家里的小鬼们一样开口叫她一声“灯姐姐”。
 

“荒大人到底是不习惯妖怪们的规矩。”青行灯见他浑身不爽的样子,捂嘴笑了笑,将腿从蝶丛里放了下来,坐正了些。
 

荒道明了自己的来意。青行灯邀他席地坐下,玉手一挥,两只蝴蝶绕到荒的眼前,翅膀扑动卷起的气流扰得他发痒。既然是来求人,荒也只得默默忍着这无端的逗弄。
 

“一目连大人啊……我倒真没有他的故事呢。”
 

荒皱了皱眉头。
 

“我问过他很多次。他只愿意讲一个故事,就是他拿到的锦囊里写的那个。他说那就是他的一生,别的没什么好讲的。”
 

“真的?”
 

“既然是讲故事,又何必勉强谁呢。荒大人若是不信,直接去问他便是。”
 

青行灯回头看了看身下翩跹的蓝蝶。
 

“我倒是很期待荒大人您的故事。通晓星辰秘密的人,往往喜欢站在故事的背后,这样讲出来的故事才好听。”
 

“通晓星辰秘密……你是说占卜?”
 

“您可不是寻常的人类占卜师。如果此生有幸,希望能跟您聊一聊命运。”
 

青行灯打了个哈欠,倚在了自己的灯上,像是准备午
睡了一般。是要送客了。

***
 

不是每个闲下来的式神都过得像青行灯这样滋润。住得离他们不远的茨木童子,每次在庭院里碰到荒的时候都气呼呼的,荒总觉得他随时会将一团黑焰冲自己砸过来。擦肩之后,荒偶尔会回看两眼,见这身形威严的大妖怪一个人默默坐在山石上发愣,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茨木之前是我的常客。”
 

傍晚,青行灯点亮了她的吸魂灯,幽蓝的灯光晕染着她的身形,光芒所及之处布满了危险的、一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另一面又引得人拔不开腿的气息——不过荒对她的故事更感兴趣。
 

“他记得过去的事,跟我讲了很多在大江山的过往。”青行灯说,“可惜……我听说晴明把本来留给他的升星材料拿给荒大人您了?那他估计要再等一阵子才能出战了。”
 

所以茨木看到他才这么不高兴吗……荒想着。大妖怪本性好战,是常理之中的事。
 

“不对,应该是要等一阵子才能见他的挚友了。”

 
“挚友?你是说酒吞童子?”

 
“是啊。晴明召不来酒吞,茨木就只好去求他让自己上战场,哪怕见到别家的酒吞没法说话、只能相互残杀,能看一眼也是好的。晴明也怪可怜的,现在出门都得绕着茨木走。”
 

没想到竟是这样……这茨木和酒吞之间的关系,果然并不寻常啊。

“那大江山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说来话长。”青行灯摇了摇她的长灯。
 

***
 

于是,荒也渐渐变成了青行灯座上的常客。用了好几个晚上,才把茨木的故事听完。
 

“一目连?你确定是他?”

故事讲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 

“茨木是这么说的。”
 

“但你之前不是说,他没有别的故事可讲了吗?”

 
“荒大人,这便是您的不是了。”青行灯说着往嘴里送了一口同样泛着幽蓝光晕的茶水,“只有一个人自己乐意讲的故事才是‘他的故事’。讲故事和写历史,到底是不一样的。”

“唔。”
 

“茨木说他之前不认识一目连,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说他是山风的朋友,而山风是酒吞的故交。他还说,自己恰好知道解除鬼切身上契约的方法——或者说,是把鬼切的妖怪之身和刀剑分开的方法。”(4
 

“哦?风神也懂得这些?”
 

“茨木也觉得奇怪,但还是相信了他,带他见到了鬼切。之后,一目连用符咒搭了一个阵法,答应茨木将鬼切从那把刀中解放出来。”

“但他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青行灯顿了顿,像是在回味自己讲的故事一般,之后才说出了下半句话。
 

“他失败了?”荒问。

 
“鬼切去找源赖光的时候,体内的契约之力并没有解除,反而被唤醒和强化了。所以他没能杀死源赖光,反而被昔日的主人重新掌控,并且禁锢了起来。茨木怀疑一目连在阵法里动了手脚,所以把他关在了大江山。”

“你是说……其实一目连是站在人类那边的?”荒又皱紧了眉头。

“没有人知道事实上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当时在大江山,还是现在在这里,一目连大人都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护过。”
 

“那后来呢?”荒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大概确实无法问出个所以然了。
 

“后来,茨木为了解救鬼切,去找到了阴阳师安倍晴明。晴明当时刚刚有了一点名声,在平安京的势头还不及源氏。茨木说鬼切的身世牵扯到源氏最重要的秘密,晴明一定会感兴趣。所以,晴明就带着他的式神,历经波折,将鬼切从‘黄泉之境’中解救了出来。”(5
 

“源氏的秘密?”
 

“源氏有一块禁地,在平安京北门外的黑夜山里。他们的阴阳师一直在用妖怪和人类少女进行秘密的祭祀。”
 

“八岐大蛇?”很多线索突然贯通了起来。
 

“正是。但八岐大蛇的秘密,应该是晴明之后通过调查才逐渐知道的——我想,应该就是那次解救鬼切的经历,让他和源氏决裂,并且开始了之后的调查吧。”
 

“不过,先不说晴明的事。”青行灯又掉转了话头,“茨木和鬼切回到大江山,发现一目连已经被人带走了。”

 
“带走了?”荒有一点惊讶地问道。
 

“是。”青行灯又喝了一口茶,“听他们的手下说,来人是个身形高大的紫衣武士,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大江山的看守们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人杀了一条血路,破了茨木设下的阵法,和一目连一起逃跑了。”
 

荒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闪而过。他想扑上前去捉住它,但那念想却倏忽而逝,全无踪迹。也许是因为他对刺激毫无防备,这一丝讶异从他的脑海溢到了他的神情中,连他的手也颤抖了起来,仿佛真的可以抓住什么一样——但是能抓住的却只有翩跹在青行灯故事里的蓝蝶。

 
“对了,他们还说那人会驭使星辰之力,也不知道荒大人认不认识其他这样的人。”

“唔……”
 

“茨木气急败坏——”青行灯的嘴角掠过一抹浅笑,继续着自己的故事,“但也没有办法。他跟晴明还一直保持着通信,想请晴明继续帮他寻找恢复酒吞记忆的办法。之后平安京里发生的事,他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看起来,一直到帮晴明镇压八岐大蛇的时候,酒吞的记忆都没有恢复啊。”
 

“是啊。至于后来晴明的势力怎么一步一步压过了源赖光,又是怎么施展了阴阳分离之术,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青行灯挥了挥手,悬浮在空中的白瓷茶杯轻轻落在了地上。几天下来,荒已经知道这是“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的意思了。
 

“荒大人,之后的故事里还有很多缺漏没有补上。还是那句话,等您想起了往事,可要务必记得小女子我的这点人情。”
 

那女妖竟罕见地向荒欠了欠身。这是一场交易,荒从一开始便知道。
 

“多谢。”
 

荒也微微低了低头。
 

***

 
八岐大蛇。源赖光。鬼切。大江山。酒吞童子。山风。一目连。
 

子夜。荒坐在庭院里,仰望着薄云间的漫天星辰,仿佛它们是一个又一个重要的名字,而他正在努力把它们串成星宿,再让它们转动起来。

八岐大蛇。源氏。神乐。晴明。

 
思绪又卡住了——

 
“我和平安京这些事的交集不多,是八岐大蛇之乱爆发之后才过来的,受阴阳师安倍晴明之托,帮过他一点小忙。”
 

这是一目连对他说的,现在看起来至少一多半是谎话。不过,要是也有真话在里面呢?

 
他试着用一条线将“一目连”与“晴明”连了起来,然后又摇了摇头。

 
晴明。草薙剑的碎片。傀儡师。阎魔。他自己。

 
草薙剑?

 
草薙剑。八岐大蛇。源赖光。鬼切。一目连。

 
“他还说,自己恰好知道解除鬼切身上契约的方法——或者说,是把鬼切的妖怪之身和刀剑分开的方法。”青行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会有关系吗……他继续看着两条新的链条。“一目连”和“他自己”。

 
身形高大的、可以驭使星辰之力的强大武士……

 
那个海边月光下缓缓行来的白发少年……

 
他们都是谁?
 

可是——他为什么不亲自找一目连问个究竟呢?
 

一目连每天都像姑获鸟一样忙碌,但是一回来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要想找他单独谈谈有的是机会。但是每当他有这个想法时,总会有一股相反的力量拉住他的脚步,告诉他,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也许这是因为一目连身上那种隐隐透出的、拒绝他人接近的气质吧。这种拒绝深深地藏在他温柔谦恭的外表之下,如果不真的有意深入探查,根本无法被注意到。但是比起青行灯的傲慢和茨木童子的怒气,这种隐藏的冷漠更加坚定、有力、令他望而生畏。那数百年的孤独岁月,种种抉择背后的理据,还有扑朔在不同故事之间变幻莫测的性情心意,都让他忍不住去猜测,但又从不敢将自己的猜测讲出来。

就在此时,一声低沉的鸣叫从他身后的高空中传来。转身看时,只见他那条到了夜里才能自由行动的白龙正在月光下的薄云间惬意地游走,旁边还徘徊着一个金色的影子——是一目连的金龙?是的——它们这是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什么秘密吗?还是只是玩得高兴了,想抒发一下自己的胸臆?

 
“龙。”他轻轻唤了一声。龙和主人心意相通,收到了呼唤,但是似乎流连踯躅了一阵子,才离开天宇,飞到他的身后,用腮帮顶了顶他的上背;之后又盘绕了一圈,眼睛吧嗒吧嗒地看着他,竟有些委屈的意思。

 
是不情愿吗?找到朋友这么几天,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撒娇了?
 

“去吧。”荒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来拍了拍白龙的脑袋。白龙乖巧地往他胸前拱了拱,炽热的气息扰得他颈间发烫。神龙飞腾而起带出的风弄乱了他的衣衫和头发,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又沉浸到自己的思考中了。
 

***

 
“荒大人!荒大人!荒大人!”
 

第二天傍晚,晴明没有找姑获鸟带话,而是自己兴高采烈地径直冲他的房间跑了过来,见到他时一下子没站稳,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他面前。

 
“最、最后一个五星白蛋,还有蓝蛋,都、都准备好了!”

 
荒皱着眉头跟随晴明进到了他用来召唤和升级式神的内室。阵法中蓝色的鬼火燃起,盛放在五颗白色达摩和四颗蓝色达摩中的妖力被激发出来,环绕在他四周。他则闭目结印,疏通体内经脉,为迎接那些强大的妖力做好准备。

 
半个时辰的调理之后,他睁开了眼睛,见晴明已经打开了从阴阳寮里拿来的二号锦囊,神情却是喜忧参半。荒接过那片丝绢,读了起来。

 
“预言第一次出现错误的时候,大家也只是笑笑,并没有责怪这个孩子。但是慢慢地,责怪也开始了,甚至还有打骂,孩子的身上遍布伤痕。

 
害怕受到惩罚的孩子,哭着预知着一切。预言却还是越来越不准。
 

终于,有人提出,这孩子既然已经失去了预知的能力,不如就放弃这个孩子,将他献给海神,或许还能平息灾祸。第一次听到这个提议时,人们纷纷反对,认为这对孩子太残忍了,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反对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同意了。”

 
这……是他小时候的故事吗?但是跟平安京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不过还没等他多想想这些事,晴明见他读完,便激动地冲他行了个礼:
 

“荒大人,我们困在荒川副本第十层快二十天了!都在等您啊!姑姑可以把她的针女让给您!快来吧!”

 
这晴明……还真是一天都等不得呢。

他用手扶了扶额头。头痛欲裂——不是因为身体恢复得不好,而是因为随着妖力的增强和秘卷的打开,过去的记忆已经星星点点地渗透了黑暗的包围,向他涌了过来。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坐下来,把所有故事从头再讲一遍。但是,既然晴明需要的话——
 

“好吧。”

 
TBC.

1:是的,这句话同时出现在了《决战!平安京》里“海晏空明”和“风神之忆”的皮肤介绍中(干了这口来自文案大大的官方糖(我不管就是官方糖

2:按照私设的游戏世界观,式神只知道被购买到的皮肤的存在。所以当时荒既不知道“风神之佑”和“风神之忆”皮肤,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有“无双雄豪”“海晏空明”皮肤中的形象。获得新的皮肤,也是阴阳师帮式神恢复记忆的重要手段之一。

3:借地方表白除夕夜来我家的第一个SSR灯姐和追着她来的辉夜姬!连连是第三个,茨木第四个w 都是过年的几天抽到的实在太开心了

4:“平安奇谭”剧情,源赖光将妖怪鬼切和名刀铸在一起,锻造出新的妖怪。晴明说“虽然源赖光是阴阳师中的天才人物,但是,能够创造生命的只有神”(再说下去就剧透了x

5:这里颠倒了官方剧情的时间线,因为游戏里解救鬼切肯定是在黑白晴明分离,发生了和座敷、白狼、萤草等人的纠葛之后。但为了把故事讲圆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尝试跟进官方脑洞之后真的觉得自己时刻在陷入混乱的边缘试探= =

【双龙组】命定 05 阳篇第四 解情

原著背景,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

前文见《目录及说明》

这一更有点长>< 主要内容如题

有阎判相关内容,还有一位不具名的式神友情出场~

***

让荒没有想到的是,那天晚上的事情过后,连却并不像前一阵子那样喜欢搭理他了。

 

除了完成父亲交待的差事、看看来祈愿的人们,那小神明每天不是闷头读书,就是一个人跑到林子里习练刀法,或者去到更遥远的山海之间,与朝风夕露为伴,去磨砺他使风的才能。社里常常见不到他的身影;等他回来休息或者向父亲问安时,也并不会与荒多说几句话。

 

是因为那天晚上吃了败仗被他撞破,心中羞愧不安?还是因为埋怨他那天暗地里跟踪自己?又或者只是因为两个人共享了一个秘密,连不想面对自己欺骗父亲和鬼使的选择,从而也不想面对他?

 

少年人的心事总是最难捉摸的。荒仍然每日在神社里修习应对,也仍然喜欢在夜幕降临之后去山下观望世情冷暖。连不在社里,倒正方便了他向天津彦请教种种问题。

 

“大人,过几天就是盂兰盆祭了,我最近听了很多关于妖怪的异闻,平时来社里的人,也有很多是求驱邪除灾的。但是看您,好像不太过问相关的事啊。”

 

一天晚膳时,连没有回神社,荒便小心地打了个擦边球。

 

天津彦捻须笑了笑,反问了一句:“那小荒,这事你怎么看?”

 

幸好荒做好了回应的准备:“山海之间自然生出的妖怪也就罢了,但人类魂魄阴阳轮转,本来就是不可逾越的法规,如果化作妖怪、滞留在两界之间,对于阴阳两界都是损害。如果因为一两个魂灵的执念而扰乱了阴阳之理,恐怕对神对人,都不合适吧。”

 

这般回话时,那双蓝宝石一般的眼睛却突然一闪而过。

 

“阴阳两界之间游荡的魂灵这么多……多她一个,不算过分吧?”

 

是连的声音。但他为什么会认可那个声音呢?因为姑获鸟翼下孤苦无依的孩子,还是——只是因为那双眼睛?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天津彦说。

 

“那……恳请您不吝赐教!”荒躬了躬身子。

 

“阴阳五行之理高居于神明之上,连我的祖母伊邪那美尊也无法逃脱,会因为生下与自己相克的孩子,不得已而堕入阴界。”天津彦的语气如平常一般稳重,“凡人则更加无能为力,祖母大人不甘被弃阴界,便致使人类也难逃生死大限。说到底,你我后辈,确实只能遵从。”*

 

“是。”

 

“当初舅父须佐大人不愿意承认这道理、执意要去探视祖母,才和母亲起了冲突,因此才有了我兄弟五人帮助母亲治理国土。所以作为母亲的子孙,维护阴阳之理就更是分内之事了。”**

 

“是。”

 

“但生死轮回却只是阴阳之理的一部分。”天津彦看着恭谨地侍坐在侧的荒,接着讲到,“你认识如今掌管冥府的阎魔吗?”#

 

“只是听月夜见大人讲起过。”荒说。那阎魔也出身天津神系,论辈分与连相同,只是年长了数百岁。

 

“她本来和你我一样,可以在这国土之上享受子民的拥戴,不用去那阴暗潮湿的地方。但她偏偏喜欢论断善恶是非,觉得虽然神明维持着阳间的秩序,如果人类一想到死后万事归空,就会无所忌惮。要想赏善罚恶,就必须在阴界也做到同样的事情。所以她自己请命去治理阴界,让我们这些长辈也很佩服啊。”

 

“那阎魔大人……想来也不愿意看到死去的魂魄逗留在阳间吧?”

 

“是啊。但魂魄之所以滞留,必然都有缘由。这缘由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东西。”

 

“所以,对阴阳之理的维护,其实更重要的不是让有执念的魂魄归入轮回,而是……化解这些缘由吗?”

 

“毕竟是小荒啊。”天津彦笑了,“缘由不解,阴阳就终究不得调和;而放着那些魂魄在世间为善为恶,对于人类而言,反倒是比死后的赏罚更迫在眉睫的警醒啊。”

 

“明白。”

 

其实荒也问过月读命类似的问题,答案与此并无太多出入。他钦佩阎魔有一双洞察世间灵魂的眼睛,他身为荒魂,本来应该以此为榜样。但他却因为禀得了预知之力,觉得善恶无非是对自己那被注定好了的命运的奔赴,而赏罚也不过是命运为了实现自身而掷出的棋子;像阎魔这样执着于善恶赏罚,反倒像是另一种因为没有看破命理而持有的执念。毕竟人类的一生不过是命运舞台上倏忽而过的一个片段,而神明也只不过是扮演的角色不同、驻留的时间稍久一些罢了——所以他一直只愿意远远地观望人类的种种遭遇,而不愿意身陷其中。不过,直到这两天见到风神父子他才想到,也许自己的这种心性,反而是历炼不足的结果?

 

“那冥府里更换鬼使的法子,也是阎魔提出来的。”天津彦接着说,“了了执念,才能再入轮回啊。”

 

“原来如此。”

 

“话说回来——”天津彦顿了顿,又随口提了一句,“连儿最近也抱着各国志怪的书不放呢。”

 

荒的心中突然一紧。

 

“还有历代关于星象占卜的书,可惜这边存得不多,你如果有空,倒是能跟他讲讲。”

 

那个打起的结绞得更紧了。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大概跟刚才他想到那双眼睛时的感觉一样吧。

 

***

 

连却并没有想这么多。

 

他自幼与人类一起长大,总是会极强地被人类的喜怒哀乐感染。看到子民高兴,他就高兴;看到子民悲伤,他也跟着悲伤。看到有人行善事,他就跑去帮忙;看到有人作恶,他便第一个跳出来去惩戒。经过在高天原和人间的数年磨练,他做事已经沉稳了许多,但仍未洗脱孩子的性情,总是相当信任自己的直觉——在姑获鸟的事情上便是如此。

 

盂兰盆祭前几天,他又一个人跑到姑获鸟藏身的山洞里,去探望被她收养的婴儿。姑获鸟的情绪不再像那天一般歇斯底里了,两个人也终于可以仔细聊聊了。连问起四个孩子的来历,姑获鸟说瘦女孩和有残疾的男孩都是被父母抛弃在路边的;身上有淤青的女孩父亲是个酒鬼,一喝醉就把气往孩子和她母亲身上撒;那个白白胖胖的女孩虽然生在富贵人家,却是母亲和宾客偷情所生,被家主的小妾告发后,她母亲被逐出家门、想带着孩子一起投河,孩子被姑获鸟抢了下来。连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安慰了姑获鸟几句,又从神社的祭品中带了些食物给孩子们。

 

但连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心事。这几天无论他跑到哪里,都会感觉怪怪的,总是生怕有什么人跟着他。走出姑获鸟的洞穴时,他也特意四处看了几眼,好确保不会突然闪出一个蓝衣白发的身影。凡是说过一次谎的人就不应该相信,更何况那是荒?

 

打心里说,他是害怕荒的。虽然他心思单纯,但毕竟天资聪慧,不至于看不出荒谦和恭顺的外表下藏着不少秘密。没有公事在身的时候,荒从来都喜欢独来独往,说起话来半吞半吐,对于人类更是清冷疏淡。上次在战斗中见到荒作为神明的样貌和实力,更是让他不禁脊背发凉。荒到底有没有对他说过实话?他是不是真的只能看到一小部分未来?他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又为什么会来神社——如果自己去问荒未来的事,到底能不能得到回答?

 

还是躲着不见比较好。

 

但是看着每晚朗月下的晴空,他又总是会想起那身衣服上庄重而又温柔的黛蓝色。

 

越是害怕,就越是好奇;越是好奇,就越是想走近些。

 

***

 

同一时间,荒正在自己的房间里闭目打坐。

 

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想要“看到”什么东西,但是无论如何努力,他都看不到。

 

那个完美无瑕的少年,将来会去何处驻守?会成为怎样的神明?

 

眼前只是一团迷雾。他完全看不清这个孩子的未来,就像在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预知不到他所在的方位一样。

 

他叹了口气,放松了念力。夜已经深了,倒不如出去走走。

 

伴随着聒噪的蝉鸣和清泠的流水声,他走过后殿前的石桥,走过下山的小路,走过拜殿,走到鸟居前开阔的空地。面前,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倚在鸟居下,身边搁着一盏灯笼,灯旁放着一卷打开的图轴。小神明看一眼那图轴,又抬起头看一眼夜空,目光竭力地找寻着什么。似乎找到了的时候,他便雀跃地拍拍掌,然后又继续着低头、抬头、找寻的动作。

 

荒极目眺向远空。室、壁、奎、娄、胃、毕……漫天的星宿并不难辨识,不过要讲出这天轮背后的秘密,恐怕并不是那卷图轴可以做得到的。

 

一阵轻风突然拂起了他身后的黑发。他被风发现了。

 

但鸟居下的少年并未回身。

 

难道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不成?

 

***

 

不过,这样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

 

盂兰盆会是从西方唐土传来的节日,本来并不被这国土之上的诸神认可;但诸神见这风俗能勉励世人慎终追远,又能教游荡于世的百鬼得到片刻安享,便也乐得将这一番节庆接受下来。这风神神社四周的居民,在七月十五这天,都喜欢用竹木或者油纸做成河灯,在夜间目送千盏灯火逐流而下,漂摇入海,去追随那些逝去的灵魂。按照往年的旧例,连也会下山去,化作人类少年模样,加入送河灯的大军——听天津彦说,是为了他的母亲。

 

荒没有问更多关于连母亲的事。对方不愿意多讲的事,他从来都不会多问。

 

只可惜社里的事务不能脱身,没法去看看。他只能幻想起那个少年捧起河灯、小心翼翼地送入水中的模样。

 

也许还会偷偷送一股风,好送那灯漂得远些?

 

就在这时,连却匆匆忙忙地跑回了神社。神官们急忙让路,直到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停在了荒的面前。

 

“荒——村上家的三郎,就是、就是那天给你送风车的那个小男孩,你记得吗?他在看河灯的人群里走丢了,他母亲已经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有找到,怕、怕他是掉到河里去了,或者被哪个妖怪拐跑了……”

 

“别着急。”

 

荒下意识地想拍一拍小风神的肩膀,但是这个念头在经过脑海的一刹那便被摁了下去。

 

“你、你能帮忙占卜他会在哪里出现吗?他母亲已经急疯了!”

 

“别急。我们去里面。”

 

两个人跑到了荒的房间。连这才发现,在房间窗口的竹帘下,那个蓝绿色的小风车被小心地插在了窗沿的缝隙里,一有风从窗外进来,便会轻快地转起来。·连看着那风车,又是喜欢,又是心急——身为守护这里的神明,他居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听他们在说姑获鸟,但是我相信她……”

 

“没事的。”

 

荒留下三个字,轻轻将风车拿在了手里,开始收敛精神、闭目打坐。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对着心急如焚的连展开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我大概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了。”

 

“他……他没事吧?”

 

“他会在渡口附近那座村子里,村头的一户人家和他的母亲相遇。想来应该是和母亲走散之后被好心的乡亲发现,先带回家里了。”

 

“太好了!”

 

“我下山一趟,亲自去告诉她吧。就说——”

荒又笑了笑:“是天目大人的启示。”

 

“你!”

 

方才他聚精会神,竟没有察觉到烛光之下,小风神的脸颊竟染上了一丝绯红。

 

“快、快走吧。”连的上一句话只说了一个字,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只好重新开始一句,“我的灯还没放呢。”

 

看起来不用担心赶不上了。荒想着。

 

***

 

三郎事件之后,连再也没办法躲着不跟荒说话了。

 

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只好聊一聊各自读的书,或者在社里社外遇见的人。

 

荒现在知道怎么才能让小风神高兴了。有虔诚的信徒去别殿祈愿时,他便和连一起听着那人的愿望;碰到自己“看得见”的好事时,他便装作不经意地跟那信徒提两句,不说是预言,只说是神明大人的祝福。

 

比如那人来求庄稼丰收,荒就说两句多的粮食能换来什么器物;来求出海平安,荒就说两句哪个方向能捞到大鱼;来求妻子安产,荒就祝福他家添一个大胖小子。近一个月过去,这小神使的祝言,竟然没有一句不应验的。居民们一传十、十传百,都道是这位天目大人有求必应;一时间参拜献祭,果然益发热闹了起来。

 

其实世间哪里有有求必应的神明呢?只不过是当荒预见到祸事的时候,从来都闭口不言,或者婉言劝勉罢了。

 

他仔细想过,自己并没有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不过是让一些人早一步知道了他们注定会知道的事,让他们少了些忧虑、多了些满足而已。从连的身上,荒逐渐学会了感染人类快乐的能力。即便这些快乐脆弱而易逝,就像是漂浮在苦涩肥皂水表面的、五彩斑斓的皂泡,但连是在真的为这些快乐而快乐。荒起初只是因为连的快乐而快乐,渐渐的,便也认为人类的快乐是一件值得为之快乐的事。这些简单的快乐,竟然在他对命理与罪罚的思考上打开了一道缺口,仿佛是在幽长的甬道中开出了一道通向地面的天井,让他,远见卓识如他,也愿意沉溺于这一个小斑点的光亮中,而不愿意随着自己的使命继续向前攀行。

 

至于连——为什么他会因为连的快乐而快乐呢?

 

或许是因为他认为,那才是一个神明应该有的样子吧。

 

那日来祈愿的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她向着别殿神体,满怀着敬意地拜了三拜,要请个结缘御守回去。

 

“有什么愿望的话,可以说给风神大人听哦。”荒笑着说。

 

“真、真的可以吗?”女子支支吾吾地问道。

 

荒点了点头。

 

“父亲大人要为我择取夫婿了。”女子憋了很久,才特别小声地说道,“我、我听闻天目大人是年轻有为的神明,又、又强大又温柔,也希望神明大人能保佑我找到这样的夫婿呢——”

 

真是单纯又善良的孩子啊。荒笑了笑,将那个红色的小御守递给了涨红了脸的信徒。被风神父子开玩笑开了这么久,这次终于轮到他反击了。

 

“其、其实我也见不到天目大人——”没想到少女的话还没有说完,“如、如果能像神使大人这样温柔的话——”

 

那股调皮的、喜欢逗弄他头发的风又出现了,仿佛在他背后敲敲打打地说着“你输了、你输了”。

 

“对、对不起!”少女没有说出她的后半句话,而是连忙鞠了一躬,“我、我不想冒犯您的!”

 

“没事。”荒挤出了一个笑容,“希望你如愿。”

 

“谢、谢谢神使大人!”

 

等那女子走了,荒才敢回头看看。小风神就坐在陈放太刀的台子下,对着他挤了挤眼睛。

 

***

 

自神世七代以下,神明被赋予人形,就要受这形体的限制。看不见自己的未来算是一项,而七情六欲,食色之性,更是无从脱逃。

 

只是自天地开辟以来,乾坤交泰,夫妇咸恒,即是神与人共同遵守的定理。##

 

故而即便是想到,也难往前再想个半分。

 

只是在诸多秘密之上,多背负一样罢了。

 

***

 

转眼间,秋意便渐渐浓了起来。每年神无月,八百万神明齐聚出云,是难得的团聚和走动的时节。荒要先去月读命处述职,随后也要一直侍候在主神左右;连则要和父亲一起住在祖母的行宫里,每天和叔伯兄弟们宴饮嬉戏。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光,今年竟莫名让人感觉寂寞了起来。

 

在众多兄弟姊妹当中,连几乎是最小的一个,虽然得了不少照顾,但哥哥姊姊们聊的东西,他也几乎插不上嘴。再加上他性格温和懂事,所以就一直坐在宴席的角落里默默听着;即便自己有什么别人比不上的功勋见闻,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拿出来炫耀。几天下来,倒真是越来越觉得与其听这些人吹得天南海北,还不如找荒聊聊人类的事来得自在。

 

荒……荒又去哪里了呢?

 

他已经五天没有见到荒了。同龄人们玩闹的地方从来都见不到他的身影,月读命出席过几次家宴,也并没有把他带在身边。连甚至怀疑荒到底有没有真的来出云——就算荒像他的主神一样深居简出,至少也能见到几次,他这样一言不合就玩失踪,到底是要闹哪样?

 

如果真的在出云的话,荒应该会穿着那天晚上他见到的那身束带姿吧?那身真正合乎荒尊贵身份的衣服,他却只在月光下见过,很多细节都看不太真切。如果在这巍巍殿堂之上见到荒,该是什么模样?

 

话说回来,在神社里分别的时候,他居然没有问一句荒在这一个月里的安排……不对!他甚至没有问过荒,向主神述过职之后,还会不会继续回风神神社!就连他自己也会时常被荒的神使身份蒙蔽,会认为荒理应属于那座神社,理应继续出现在那里!但实际上他只是去那边历练而已,随时有可能被差遣到别的地方!为什么他之前没有想到?

 

但是他该去哪里找可以回应这些问题的人呢?

 

不公平,真不公平。荒可以预见未来,一定能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将来要做什么;但荒只要一消失,就真的一点音讯都不会留给他。荒看上去就是个什么都知道的人,他却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上天这样不公平?

 

越是想这些,他便越是没有听别人笑闹的心情,越是觉得日子漫长枯燥了起来。这次出门,连他平日里常读的书都不在身边,觉得无聊的时候,就只好拿风逗着行宫里的草木鱼虫们玩。

 

“诶,你们听说了吗,阎魔姊姊今年终于被允许带着她那个辅佐官一起来出云了!”

 

又是一天的闲话时间,连听两三个女神聊到阎魔的事,才来了凑到旁边偷听的兴趣——因为之前听父亲和荒说起过阎魔的为人处世,确实觉得颇为钦佩。

 

“辅佐官?你是说那个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的判官?”

 

“那判官不是人类变成的妖怪吗,怎么有资格到这里来了?”

 

“可不是因为阎魔姊姊尽力保举他,要给他一个神阶?”

 

“听说是个只会板着脸的冰山呢,谁能想到阎魔会喜欢这样的人?”

 

“而且,听说他根本不记得之前认识阎魔姊姊的日子了……”

 

等她们聊了很久,连才勉强听出了故事的大概。说是阎魔有一次去人间历炼的时候,投生做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那判官本来是个寻常小吏,因为恪尽职守,受到阎魔“父亲”的赏识,一路仕途平顺。判官一直倾心于恩主家里的大小姐,阎魔“父亲”也有意撮合,为二人定下了婚期;却不想判官的新上司一直与阎魔家作对,得知此事之后,便刻意把判官推到了一起触犯皇室的案子里。判官不愿违逆本心,仍要一查到底,结果不仅自己陷入对手的圈套、被剜去双眼、受私刑而死,也害得阎魔一家受到牵连,家道从此衰落下来。

 

之后,阎魔恢复了神明身份,听说那判官的魂魄失了心智,变成了害人性命的厉鬼,便亲自去将他封印了起来。之后,阎魔倾注自己的神力,用九九八十一日,驱散了那魂魄对人类的怨恨,恢复了他中正严明的性情,但也洗去了他全部的记忆。据说正是那一趟去人间的遭际,让阎魔下定决心要前往阴界整肃秩序;自那时起,她便一直把判官带在身边,把最重要的事务都托付给他,慢慢地让他做起了只有神明才能做的生杀予夺之事。

 

“但是这都几百年了,难道那判官就看不出阎魔姊姊的心意吗?”

 

“听说那个冰山真的跟块石头似的,张口闭口都是‘使命’啊,‘职责’啊,连笑都不会笑。”

 

“几百年啊,要是我,早就把他踢到一边去了!”

 

几百年……几百年吗?真是漫长的时间呢。只有十几年人生经历的连想着。用几百年的时间,去等待一个忘记自己的人向自己开口吗? 

 

听说阎魔办事最注重公正,但她这样偏袒判官,算是徇私吗?难道这样号称可以看透一切灵魂的人物,居然会任由自己被男女之情左右吗?

 

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他想到了很多人,想到了姑获鸟生前的丈夫,想到了志怪故事中因为被情人抛弃而化作厉鬼的女子。他也想到了在神社里见证过的那些婚礼,想到了新娘们身上洁白无瑕的婚服,想到了神官递到新郎手中的誓词,想到了这些年里送给他们的祝福。他能理解什么是信靠和坚贞,但也只将这理解为人类生老病死的一个部分。毕竟祖母和父亲的出生都并未经由男女之事,神明们行走于天地之间,呼风唤雨,自由自在,又为什么要让自己臣服于二人之间的私情呢?&

 

但他自己是有母亲的。虽然他的记忆里并没有母亲的身影——除了父亲要他年年祭奠之外,也从来没听谁提起过母亲,就好像他是父亲从风中捏造出来的一样。

 

所以他还是不懂。

 

他又想到前些日子来神社里祈求结缘的少女,想到荒刚来神社时坊间女子们的议论,想到荒那天晚上的白色长发和黛蓝色衣袍……

 

荒还会不会回来了?

 

“如果能像神使大人这样温柔的话……”

 

荒?

荒……

 

无数意象毫无秩序地从他的脑海里滑过。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他摇了摇脑袋,又夹起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菜送进嘴里,想让自己清透一点。

 

***

 

见不到荒的第十五天,连做好了一个决定。从此之后,神明们的宴席上就不怎么见得到他了。

 

***

 

见不到荒的第二十五天。马上就要向亲友们辞行了,连终于鼓起勇气,一个人跑到了月读的行宫。行宫主人正在和几个自己在夜之食原的僚属们一起,品鉴着几件刚刚呈献上来的宝物。连觉得打断不好,不打断也不行,正站在门槛外两难之际,屋里便传来一个声音:

 

“连儿?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连只好灰溜溜地小跑到厅堂之上,向舅祖父大人行礼问安。几个僚属宾客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月读轻咳了一声,他们才停了下来。

 

“大人,请问荒……他有随您一起来出云吗?之前的宴会上都没有见到他,所以我……才想过来问问。”

 

“他过来了。”月读笑着说,“现在在中庭呢,你去那边找他吧。”

 

“是。”

 

连又行了个礼,转身急忙便走,等出了殿门、拐过一个弯之后,才停下来缓了缓。舅祖父大人虽然待他十分和善,但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威严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地收着揣在身上的东西,捉摸了一阵子这行宫的布局,摸索着寻中庭去了。

 

临近中庭时,他已经能感受到风的异动——那是被刀剑带动起来的气流。他屏息走到墙角,远远看过去,蓝衣白发的少年正在庭内习练刀法。修长的身影穿梭回旋在几棵银杏树之间,挥刀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轻快自如,剑气激起层层惊风,将铺满地面的金色叶子卷起又散开;那利器本身所及之处,则全然随着它主人的心意,将轻盈的叶子托起或者劈作两截。这样的身手,荒从来没有在神社里展现过。连一直看着,一边领会着刀剑气息的流转,一边暗地里下了决心,以后真的不能轻易再在荒的面前拔刀献丑了。

 

而对于荒而言,这只是在行宫里待得无聊了,随性出来稍作习练而已——月读不许他出门见外人,他便只好一直一个人读书修炼。虽然往年也是如此,但今年这二十多天,确实是更难熬了些。他揣摩着大人殿里那几位宾客快要走了,才停下了脚下的步子。刀锋已然入鞘,四周空中的黄叶才缓缓飘落在地。拉开的帘幕背后,竟然站着那个有着好看蓝色眼睛的小神明,一身青碧衣衫,就好像过去的那个夏天从未离开他们一样。

 

“连?”

 

他一时无法把身份姿态调整回自己在神社时的样子,举止形容间闪过一丝难得的惊慌失措。

 

连开心地往前跑了几步,并没有用心去掩饰脸上的笑意。

 

“你是来找我的?”

 

“嗯!你不出去参加宴会,我还以为你没有过来呢!”

 

“那——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

 

“不是。”连摇了摇头,“我、我是因为看不到你,想着你跟舅祖父大人复命之后就不会回我们那边了……”他说得有些着急,生怕一停下来,就会把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话忘掉,“之前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想着如果让你什么都不带就走,真的就是父亲和我的过错了……”

 

荒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一番话的思路,一个木盒子便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所以、所以我自己做了点东西!怕过了今天,就再找不到你了……”

 

荒知道此刻最好先把东西接过来再说。他打开盒子,眼前顿时一亮:一枚上弦月形状的胸针,质地是稳重雅致的青铜,柔和的光泽却宛若珠玉;月牙的上侧边缘还装饰着浅蓝色光泽的花纹,如波光云影,氤氲在月光之间。月亮胸针旁边还有两颗星辰形状的小饰物,质地光泽都与月亮相类,安静地充当着陪衬。

 

只有极用心的人,才能看得出他其实会在意这些小东西吧?

 

“你要不要试试?这件衣服我只见过一眼,心里一边猜一边做的。如果不合适,我就回去改着,回头再找机会给你。”连看荒正看在仔细端详着那几样东西,急忙加了几句。

 

“那你一定想好该怎么带了?”荒笑着说。

 

“嗯……”

 

连抬头看了一眼荒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的嘴里怎么就突然跑出来了三个字:

 

“我来吧。”

 

他双手从荒拿着的盒子里捧出那弯月亮,上前一步,贴得更近了些。他的个子比荒矮不少,头顶只及对方的下颌,帮荒带上胸针时,要小心翼翼地将双手举到差不多与眼睛齐平的位置。荒将身子微微前躬,他便顺利地捉住了胸口前襟上那条浅色的饰带。经过刚才的一番习练,轻柔的锦缎上微微沾惹了些许停留着体温的汗渍。金属的针尖轻快地穿过布料,顺利地抵达终点,和搭扣在一起并作一个完美的圈环。之后又是一颗星辰、再一颗星辰——这黛蓝色的夜空必然是被这星月之光照亮的吧?这样下来,这件衣服才变得毫无缺憾了……他一口气也不敢出,但是那燥热空气中不安的心跳声——属于荒吗?还是他自己?

 

明明只是兄弟之间而已啊。

 

“谁说我不回去了?”

 

在连上前去缀好最后一颗星辰时,荒轻声说。口中送出的湿热气息掠过面前少年头顶的银发。

 

少年的手一抖。针尖刺进了右手食指,他急忙将手一收,指肚上已经结成了一颗红色的珠子。

 

尴尬什么的,比起心里一块石头的落地,已经全然不重要了。

真好啊。

 

***

 

霜月到了。从出云回到神社之后,一切仍然如常。

 

连不再向荒提回夜之食原的事,也闭口不去提自己冒冒失失送出的礼物。他们仍然是这座神社里的神明和神使,有各自的使命要完成,也有各自的心事要守护。

 

只不过如今对方的在场,确实变得更像是命运的恩赐了。

 

***

 

入冬之后,神社里应接的婚事渐渐多了起来。比起以前,连对那些在亲友们簇拥之下、在神明面前郑重地立下誓言的恋人们更感兴趣了。天津彦便索性把相关的事务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自己去巡查周围居民过冬的储备了。

 

“天目大人这么认真,是看上哪家的新娘子了吧?”

 

那几个稚气未脱的巫女,仗着风神父子宽怀大度,仍然喜欢没上没下地多嘴。

 

“去。”连不太耐烦地把巫女们赶开,自己继续看着新人们饮酒用的小碟子出神。

 

***

 

又是一个普通的晚上,父亲还没有回来,荒也在自己房间里打坐。连在拜殿里查看了一圈,走回后殿准备歇息了。突然,石桥那边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蠕动了一下,连吓了一跳,赶上前去看时,却见是一个女子跪在他别殿的阶下,一边不住地下拜,一边在口中念念有词。连想她一定是有急事相求,便送了一阵轻风,将殿门口的竹帘吹动了几下。

 

“你这么晚来神社,是有什么请求吗?“

 

小风神没有向那女子显形,却将话送到了她的耳边。

 

“天、天目大人!”

 

女子没有想到自己的苦苦乞求竟然得到了神明的回应,激动地又往前跪了几步。

 

“天目大人,救救我!请您一定要救救我!”

 

女子抬起了头——连吃了一惊,竟然正是那个长月初来求过姻缘的少女!

 

“不要着急,慢慢说。”

 

“父亲大人为了还债,要、要把我许给山口家的恶少爷!可是小女子已经有心上人了!我……我不能嫁给别人!我死也不要嫁给别人!我一定要去找他!”

 

那女子全然没有了上次见面时温婉和顺的样貌。她的衣衫凌乱,头发也散着,像是刚刚从险境中脱身一般,整个身子和声音都在不断地颤抖着。

 

“所以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们、他们一定会拉我回去的!我……我没有办法……才跑到神社里来……一直躲在后面的山上……看到人都走了,才敢下来求您……”

 

“别怕。”

 

一阵风拂过女子慌乱的面颊。

 

“天目大人,求、求您帮帮我吧!家里不要我了,除了去找他,我已经没有活路了!”

 

“你说你的心上人……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女子见连有帮她的意思,又重重地叩了几个头,额头上都磕起了一片青紫。

 

“他一个月前出海去了。他、他跟我说过他要去哪里的!只、只要现在能有风送我出去,我、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所以才特意来求他的吗……连想着。如果自己不帮忙,这女子怕是随时都会一头磕死在这神社的石阶上。

 

这“情”字果然如此沉重,从神明到人类到妖怪,凡是被它碰上,都会变得如此疯狂吗?

 

“你起来吧。”

 

连想了想,安慰了那女子几句,随后便差了风,从竹帘后卷了两片符纸,递到女子面前。

 

“说说你要去的地方吧。带上这两张风行符,去追你想追的人吧。”

 

结缘毕竟不易,总是珍惜才好。

 

***

 

送走那女子之后,连满意地进入了梦乡。

 

却被一个焦急的声音吵醒了。

 

“连!快醒醒!我看到了!一天之后,海上会有风暴!是狂风暴雨!三十年也遇不到的那种——”

 

TBC.

*:母神伊邪那美因为生下火神,被灼烧而死,死后居于黄泉国,与前去探视的丈夫伊邪那岐赌誓,要伊邪那岐治下的国土每日死一千人,伊邪那岐便说自己要让国土上每日出生一千五百人。《荒海物语》漫画开篇便借用了这个典故。

**:伊邪那美死后,伊邪那岐为三贵子指派封地,须佐之男因为思念母亲而不想前往受封之国,闯上高天原,被天照怀疑是来争夺自己的国土。为了展现自己的清白,须佐与天照在天安河誓约通过生子证明内心。须佐将天照佩戴的勾玉折断,化作五位男神,连的父亲天津彦根命是其中的一位。后文中说天照与天津彦都非男女媾和而生,说的是同一件事(三贵子为伊邪那岐清洗自己眼睛和鼻子时生出)。

#:《阴阳师》中的阎魔在神话中并没有直接的对应,有说阎魔的原型就是伊邪那美,但是论身份地位(比如和荒的关系)又有所不符。所以本文中的阎魔和判官都是凭空杜撰的人物。

##:泰、咸、恒是《易》中的三个卦象,前者比喻阴阳相交,后两者讨论夫妇之道。

&:其实日本的神前式婚礼是晚近才有的,但是我太想写关于婚礼的梗了QwQ

阳篇第一个单元就到这里了~

【双龙组】命定 04 阳篇第三 妖踪

原著背景,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

前文见《目录及说明》

中元节组队刷妖气副本?

以及小海登场啦

***

祭典上,两个少年满怀兴致地看着前来祈愿的人群,只有站在一旁的天津彦发现了其中的异样。

这次请求禳灾驱邪的人中,有很多不足岁的婴儿被父母带了过来。这些幼弱孩子通常并不会出现在神社;再看那些父母,全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天津彦想了想,最近没有什么疫病,莫非是有妖邪作祟?

等到了戌时,献灯下的人群逐渐散去了,他便唤连回了后殿。果然有位客人在等着他们。

来人是个约摸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纯白衣衫,边缘的红色却像是用鲜血染就一般。连看到他手中那支绘着骷髅图样的招魂幡,便知道是冥界的鬼使来了。

“天津彦大人,天目大人。”白衣鬼使向两位神明行了个礼。

“你是阎魔的手下?”天津彦问道。

“是。”

看得出那白衣鬼使态度极认真严谨。连将呼吸收敛起来,不敢多说什么。

“鬼使大人来此,是因为出了什么扰乱阴阳平衡的事吗?”

“正如大人所说。这一带有本该进入轮回的人类没有抵达冥界,恐怕是执念未了,化作妖怪了。我奉阎魔大人之命来收伏她,因为看到是您治下,特意过来先向您通秉一声。”

“你说的这个妖怪……可是会为害人类孩童的?”天津彦想到了今天出现在神社里的孩子们。

“大人听说过姑获鸟吗?”

“你说的……是唐土典籍记载的姑获鸟?”

“正是。”

“连儿。”天津彦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你最近不是正在读那些书吗?可还记得?”

为什么就连这种时候也要考察他读书的情况!

“还……记得些许。”

天津彦给了一个“那就说说看”的眼神。

“书上说,姑获鸟是产妇死去后化作的妖怪,长着羽毛,像鸟一样,脱……脱下羽毛之后就会化作妇人的样子。”他又仔细想了想,“喜欢抢夺人类的婴儿。”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父亲,见父亲点了点头,才松了一口气。

“鬼使大人,我看这样,既然到了我们这里,这妖怪的事就不劳烦你亲自动手了。”天津彦转向白衣鬼使,“正好让这孩子去历练历练。”

“这种事怎么敢……”

“没事。连儿,我们等你一个晚上。”

父亲最近总是这样,一有机会就要派他一个人去办事。连起初还有些郁闷,但往门外走了几步后,便已经大概想出了自己应该怎么做。

但是真的……会是她吗?

在准备好回后殿复命的侍从队伍中,连找到了荒,向他问起十天前那名不幸一尸两命的妇人的住址。荒没有问什么,便径直答应带他去找。随后两人找了个脱身的机会,便一起直奔山下的村子。

***

“荒……你、你先回去吧。”

两个人降在了那户人家的屋顶上。这家的女主人刚刚下葬,院子里仍停着白纸糊的招魂幡,仔细看过去,还能发现院门口停着一滩动物的血迹,门上钉着两道黄纸黑字的符咒。想来是这家的主人虽然思念亡人,但也听到了附近闹鬼的传说,也害怕被幽冥不洁之物沾染。连不知道那妖怪有多凶恶,也不想让荒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便推说父亲只许他一个人过来办差,晚上可能还有事找荒帮忙等等,想办法劝他离开。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我可是这里的风神诶!”连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荒看着小风神认真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轻轻一跃,跳下了屋顶。

连松了一口气。这个哥哥别的优点不用提,在听话这一点上,确实无可挑剔嘛。

***

时下戌时已过了两刻,村落里的人家大多已经睡下了,有几个在夏日祭上玩晚了的年轻人刚刚回来,为巷子里的石板路贡献了些许脚步声。连估摸着荒走远了,便落到院子里,向门边送了两道风,轻轻将那两道符咒吹开了,又送了些尘土将那瘫鲜血掩了起来。他知道凡是因为执念滞留于人间的妖怪,都喜欢在生前常住的地方徘徊。如果那妖怪果然是这妇人的魂魄所化,想来必定会愿意回家里再看一眼;如果一个时辰还等不到,便只能去附近有婴儿的人家看看情况了。

这家的男主人并没有睡。那是个皮肤晒得黝黑的农夫,只比连大个六七岁。他父母早亡,家里也没有多少余财,全凭踏实勤快谋得了一门亲事。夫妻两个没钱在神社里办婚礼,但婚后来社里求平安的时候连见过他们,之后因为男人为妻子求安产求得勤,才熟悉了他的样子。刚刚送走妻子尸体的男人正一个人坐在土坯房的门口,呆呆地看着他自己在院子里燃起的一团火,唯一的动作就是偶尔往火里加一根枯树枝。一阵风扰乱了火焰。他的眼神偏了一偏,看起来才像个活物了。

这火大概也是用来驱邪的吧?和自己爱的人生死永别,或者看着对方变成祸乱邻里的妖怪,到底哪一样更痛苦些?连看着那个男人,自己竟也不知不觉地看成了一座雕塑。

一刻多时间过去,风中突然起了一声异响。一个人影从院门外一闪而过,似乎在试探些什么;片刻之后,那个影子又闪了回来。

影子远看是个女人,但仔细一看,就会被她头上戴着的巨大的、带着长喙的鸟面面具吓个不轻。再看时,才会发现那女人的手脚是黑色的鸟翅和鸟足,大面具下藏着的也仍是一张鸟面,只有一身白色搭着藕紫色的衣裙才有些人类的样子。

姑获鸟缓缓地尝试将一只翅膀伸进门去。她成功了。她又颤抖着将一只脚抬起,想要迈过门槛。又成功了。

她进了门,向院子里走了几步,停在了那一簇火焰前。她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回来。隔着那个巨大的面具,连看不清她的眼睛,也想象不出那双眼睛里带着怎样的神情。昔日的恩爱夫妻就这样同时看着那团火,一直、一直地看着。

一阵大风猛地自庭院一侧卷起,“倏”的一声,径直将那团火吹灭了。

男人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慌张地后退了几步,转身跑进了屋里。

再回过头去看姑获鸟时,已经全然找不到那妖怪的身影了。

只有连一个人还站在庭院里,呆若木鸡,像是个犯了错被长辈发现的孩子。

“快追!”一个类似父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划过,连才清透过来,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出门去。不过这只是虚惊一场,因为姑获鸟并没有走远,只是躲到了十几步之外的一棵树下。她似乎仍在迟疑要不要回那个院子。

就在这时,隔了几扇门之外的另一个院子里传来了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姑获鸟浑身的羽毛都战栗了起来,立刻把自己的丈夫的事都抛在脑后,向那声啼哭传来的方向直冲了过去。连一路紧跟着她,不想立刻动手。刚才的遭遇让他直觉到姑获鸟可能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不如先看看,她究竟想对这些孩子做什么?

风声带着孩子父亲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到了连的耳朵里。

“再哭!你给我再哭!”

孩子哭得更响了。

“你你你,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祸星哟——”

“呜哇——”

“你再哭,姑获鸟就来抱你了!”

那父亲正咒骂着襁褓中的孩子,房间里的油灯“扑”的一声灭了。月光下,一个带着巨大鸟面面具的影子映在了房间的里墙上。

“啊!”

孩子的父亲被吓得一声惊呼。

“你、你、你不要过来!”

男人两股战战,缩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却把孩子一个人扔在了房间中央。姑获鸟看到孩子,立刻放轻了脚步,缓缓向孩子走去。笼罩在姑获鸟影子里的孩子瞪大了她的小眼睛,向姑获鸟眨巴了几下,将哭喊停了下来。

“孩、孩子。”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妖怪想做什么,准备上前去抱孩子。姑获鸟身上的杀气霎时间升腾起来,右手拔出带在身体一侧的纸伞,便要向那男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惊风贴着地面,自屋外向屋内袭去,越过姑获鸟之后向上扬起。姑获鸟一惊,挥起纸伞向那男人的方向一劈,却被强劲的风力挡了下来,一只眼睛一般的青碧色符文闪着光,出现在面前的空气中。姑获鸟仍不死心地奋力划了几下,仍然无法刺破面前这一道透明的屏障。

那男人连忙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见一个黑色衣甲的少年自屋外闪到姑获鸟身后,左手拔出鞘中的太刀,准备刺向那妖怪。但只是这一拔刀的功夫,姑获鸟便已经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调转手中的纸伞,“飒”的一声,来了一个漂亮的格挡。

连着实没有想到这妖怪有如此身手,尤其是她手上的那把浅紫色的伞,看起来与寻常纸伞无异,但兵刃交接之时,却显得比很多锻造良好的的刀剑还要坚硬,伞柄的顶部闪着银色的寒光,看起来十分锐利。连又试着换了个角度发动攻击,却完全跟不上姑获鸟闪避的速度。辗转腾挪之间,那身形全然不像一个闺中的弱女子,倒像是个已经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剑客。

连见一下子伤不到那妖怪,便分了点心,转身向孩子甩下一道碧色描金的符咒。符咒搭乘着风力,缓缓落在了孩子的襁褓上,闪出一道金光。姑获鸟料到自己已无法接近那婴孩,也不恋战,趁着这一分心的功夫,便飞一般地从屋子里蹿了出去。

“别走!”

连转身便追,右手甩出两道符咒。符咒飞得比他的脚步更快些,轨迹相互缠绕着,像是能知觉到姑获鸟的位置一般,向前追去,随后又是一个右转,飞进了侧面的一条小巷。连脚下使出踏风之能,迅速跟上,果然看到姑获鸟在巷子前方飞奔。两道符咒将那妖怪追上,随即带起两股旋风,缠住了她的双足。姑获鸟急忙向上一窜,连又在前方放出一道结界,向上冲刺的伞剑划到了结界上,眼睛一般的符文又闪现出来,后坐力直接将她逼到了地面。

趁着这番功夫,连已经赶了过来,心想既然自己已经将姑获鸟困住,封印这妖怪必定不在话下。他挥刀向姑获鸟的方向迎去,同时调动起周身感官,将四周风力和剑气的游走都置于自己的感知之下。姑获鸟一屈身,用伞迎上了连的刀锋,力道之大,竟将连逼退了几分。连刚反应过来,姑获鸟便向空中跃起,脚蹬住一侧的墙面,将伞从斜上方刺了过来。连挥刀将其击退,姑获鸟却早已在空中变换了方位,速度快到让人认为原来的位置还留着她的残影——不对,那不止是残影!残影居然自己挥动伞剑向他冲了过来!是影分身!

风已经追不上姑获鸟影子的速度了。虽然对手只是一个人,但三道影分身已经从上面将连团团围住,伞剑如雨点般落下,只能凭借直觉判断应该如何反击。连从未遭遇过如此疯狂的速度,十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感觉自己的体力濒临透支,但根本无法在不断的回击中挤出放出风盾保护自己的时间。

“飒!”

感受到这少年格挡的力度已经疲软,姑获鸟将分身一收,向下一冲,一只鸟足猛地踢向连的前胸。连一个踉跄向后摔倒在地上,眼看着伞剑的尖刃就要向自己刺过来,急忙横刀在胸前一挡,用尽能用的所有力气向上一挑。伞剑被挑开了,但是用力过猛也让那把刀脱离了他的控制,他手上一松,刀柄便滑脱出去,朝侧面甩落到了地上。

姑获鸟身上的杀气并没有衰减。连正要催动风力保护自己,却突然一愣神——是他被姑获鸟绕的眼花缭乱了,还是天际的星辰真的旋转了起来、错乱了方位?

星月之下,三道亮蓝色的光束倏地划破夜空,宛若天际流星坠落一般,直向姑获鸟飞去。姑获鸟飞身闪避,星辰砸中地面,伴随着剧烈的响声,扬起了一阵埃土。连还没有看清楚,一个身影便闪现在他的身前,随后又是一闪,速度直追想要飞开的姑获鸟。那人右手向空中一挥,手心上空便出现了一片比黑夜更黑暗的空间,四颗星辰拖着四道亮光,环绕着那片球状的领域;一牙弯月浮现其中,四周还透着些许迷离的云雾。他又一挥手,将那月牙向姑获鸟抛去,姑获鸟应声倒地,四道星光化作锁链,攀到了她的身上,将她牢牢束缚了起来。

之后,那人向他自己走了过来。

连完全呆住了。

他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荒。

但是不得不承认,比起小神使普普通通的狩衣,这身束带姿确实更像是为荒量身定制的。黛蓝的主色像是要完全融进月色下的朗空里,但月光照在那唯有神明才能织就的锦缎上,却让它显得比那天空更加绵密、细腻、庄重而柔和。光华流动之下,内衬的白色衣裤则让人不禁想起海边宁静的白色沙甸和浮泛在波纹中的千里月影;一有行动,轻柔的缎面便如风起潮涌,光点被碾碎复又重新绽放,而天上的皎月则如它主人的面容一般静穆如初。金色的文饰明灿如星斗,衣衫下的身形则挺拔如乔木……

这分明是只有他那位统率诸神的舅祖父才有的尊贵姿态——

但白色长发下的面孔,却确确实实是个少年。

“连,你没事吧?”

开口之际,也仍然是那个谨慎谦恭的神使。

荒伸出手,连仍在错愕之中,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地上拉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却急忙一下子将那手丢开,头偏到一边,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幸好在夜色的掩护下并不明显。

“你——”

“没有伤到。”

连飞快地丢下一句话,就将荒丢在一边,躬身将被甩在地上的太刀捡起,“呲”的一声,收入鞘中,然后又挥手收起他布在四周的结界。轻柔的风声掠过,他似乎能在其中听到荒呼吸的声音。

“这妖怪只是暂时晕过去了而已。”荒知道这孩子要强,便立刻识趣地将话题转移到了姑获鸟身上。他转身走到姑获鸟身边,拿起了躺在她身侧的伞剑——连会对那东西感兴趣的。果不其然,黑衣少年很快跑了过来,从他的手里接过那伞,仔细端详了起来。

“好锐利的妖气啊。”连审视着伞剑尖端折射的寒光。这伞本来也不过是一件平常器物,却因为感染了主人化妖之后深重的执念,变化成了寻常兵刃无法与之抗衡的利器。

“你觉得……是什么?”

连试着将那把伞撑开,居然成功了。那是一把有数十根伞骨的大伞,并不像妇人一般使用的娇小纸伞。

“不像是怨气。”连说,“也不是好勇斗狠之气,更像是……是非常执着地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将死的时候,我在旁边。”荒的语气很平静,“她还有一点意识的时候,我听到她拼命地求她丈夫,无论如何一定要保孩子。”

这锐利的兵器和高超的剑法,都是一个母亲想要为孩子遮风挡雨的执念吗?

她去抢那个女孩,是因为不忍心听女孩父亲的训斥吗?

连看着那把伞,内心却陷入了翻涌的波涛之中。

就在此时,姑获鸟渐渐苏醒了过来。她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无法挣脱锁链之后,便颤抖着鸟喙,向着夜空发出了如婴儿啼哭一般的哀鸣。

连将伞收了起来,蹲在了姑获鸟面前。

“你不会说话?”

姑获鸟又哀鸣起来。连无奈地将身体后缩了几寸。

“看起来像是人类施的束缚咒,跟刚才你解的那几个咒术差不多。”荒说。

连的心里一沉,看来他追踪姑获鸟的整个过程全都被荒收在眼里了——这该是对他有多不放心?

“我来试试。”荒说着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姑获鸟周身上下,然后对连说:“符咒借我一张。”

连只得应允,拿出一张他提前注入了神力的风符。荒右手接过风符,左手的手指亮起一点荧光,开始在这片方寸大小的符纸上点点画画起来。

“这个你也会啊。”连赞叹了一句。

“简单的法术而已。”荒说着将改造好的符咒轻轻点在了姑获鸟的背上。他确实是做足了功课才来这人间的。

姑获鸟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昂着脖子呻吟了几声,随后便将脑袋耷拉了下去。

“不准……碰我的……孩子……”

她终于发出了人类女子的声音。荒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向连示意接下来是他完成自己使命的时间。

“我们不会伤害孩子的。”连的声音很柔和,“地府的使者来了。你不要再这样游荡下去了,跟着他,再入轮回吧。”

姑获鸟听到这番话,却益发受到惊吓一般,倚在墙角,拼命地摇了几下头,嘴里鼓鼓囊囊的,都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你偷——你抱了别人家的孩子,是吗?”连问道,“他们在哪儿?”

姑获鸟还是摇头。

“带我们去找他们。我们是守护这里的神明,不会伤害他们的。”

听到“神明”两个字,姑获鸟的眼神变得不那么抗拒了。她的翅膀努力挣扎着,似乎是想要去触碰连衣服的下摆。连轻轻挽住那只翅膀,将她扶了起来。确认过两位不速之客并无恶意之后,姑获鸟才终于点了点头。

于是,两位少年神明在被束缚起来的妖怪的带领下离开了村子,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山上走去。连在前面用风拨开杂乱的草木,荒则押着姑获鸟,同时在身侧唤出一盏悬浮在空中的、米黄色的灯盏来代替月光。走了一段之后,却见前方一处被刻意用树枝遮掩起来的山洞,像是能容得下十多个人的样子;洞内还算干燥舒适,地上,一席新铺的茅草之上安睡着四个婴孩。

荒这才松开了姑获鸟身上的锁链。那妖怪心急如焚地向几个孩子跑去,跑到近处时又放轻脚步,缓缓跪坐下来、俯下身去,鸟翅轻轻拂过孩子们的额头,在闷热的夏夜里为孩子们带去了几丝凉风。

“他们的父母呢?”连着急地问。

“他们……没有父母。”姑获鸟声音仍然在颤抖,低沉、绝望,又带着一丝哀怨。

连走上前来,看着躺在茅草上的孩子们。那是三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男孩的一条腿上带着明显的残疾,女孩子们一个面黄肌瘦,一个身上带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只有一个白白的,看起来还算健康。

“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吗?”连看着孩子们,带着几分迟疑地问。

“他们不配做父母。”姑获鸟似乎只是在自顾自地低语着,“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连。”

荒走了过来,轻声道了一句。是一句提醒。连的左手扶在身体右侧的刀柄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小风神确实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绪,是的——眼前的一切确实让他犹豫了。

“阴阳轮回才是天地常理。”荒将声音压低,只让连一个人听到,“地府是她该去的地方。”

“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神社会有办法找人来收养吧?”

“人类……能比得上这妖怪吗?”

连听出荒的语气并不强硬,并没有质疑或者责怪的意思,便放心地讲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之前在神社里,他也见过被父母抛弃的婴儿,确实多是女孩或者有残疾的孩子。这些孩子中幸运的不至于冻死饿死,但要想找一个像母亲一般呵护他们的人又谈何容易?至于那个浑身淤青的孩子,真的不敢去想,她在被姑获鸟带走之前经历了些什么。

人类惧怕妖怪,却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多时候比妖怪无情得多。

“那你想……”荒问了半句。

“阴阳两界之间游荡的魂灵这么多……多她一个,不算过分吧?”

“那鬼使那边呢?”

“会有办法的。”

荒看着连的眼睛,看着那两颗蓝宝石中闪烁着的、对他人认可的期骥,又看了看眼中只剩下“她的孩子”的姑获鸟,看了看在她的羽翼下熟睡的婴儿。仿佛过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般,他才终于点了点头。

连立刻抽出了太刀,指向姑获鸟,拿出了战胜者提条件的姿态。姑获鸟转过身来,跪坐在刀刃之下,仍然不愿意多作言语。

“你答应我们之后不再去村子里搅扰百姓,我们就不带你去见那鬼使了。”

姑获鸟愣住了,大面具和翅膀都颤抖了起来。

“是。”

片刻之后,鸟喙中传出了一个同样战栗着的声音。

连松了一口气,将刀收了回来。他们该离开这里了,但就在他已经迈出了一步之后,他又想到了些什么,回过头来对姑获鸟说:

“过几天就是盂兰盆祭了,回去看看你丈夫吧。我会差人告诉他,让他不必惊慌的。”

姑获鸟还是跪在那里。两人即将走出山洞的时候,连又回了回头,却见那妖怪匍匐在地,向他们行了一个人类女子祭拜神明的大礼。

“连,你知道冥界选派鬼使的规矩吗?”

***

在回神社的路上,荒突然问了他一句。

连摇了摇头。

“我听大人讲过,阎魔手下的鬼使负责为滞留在人间的魂魄引路,如果那些魂魄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冥界,鬼使就会答应它们,帮它们实现生前的愿望。如果愿望实现了,鬼使就会清除那魂魄的记忆,让它变成下一任鬼使,自己则恢复记忆,找回自己过去的身份。”

“你是说,如果我们把姑获鸟的事告诉那个鬼使,他就会答应照顾那些孩子?”

“也许是吧。毕竟听说只要是容易实现的愿望,没有哪个鬼使会拒绝的。”

“那我们岂不是——”

连突然惶恐了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刚才做了一件帮到所有人的大好事,却不想让那位鬼使大人失去了一次寻找记忆的机会。

“没事。”

荒抬头看了一眼漫天的星宿。

“将来会有更需要他帮助的人。”*

***

那预兆命运的星宿之侧,还有已经滑到西天的、将要圆满起来的月亮。

荒魂本该执掌刑罚,公允无私,不留情面。而这样的宽宥,有了第一次,恐怕就免不了第二次、第三次。

如果月夜见大人知道了刚才的事,会怎么想呢?

荒不愿意再去想。

这世间种种,真的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逃得出大人的眼睛吗?

TBC.

***

*:所以现在的时间是小白成为鬼使,而小黑还是人类~

另:我方上单中单和对方打野的三位英雄对于刚才的战况有何感想?

连: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人没有位移???

姑姑:你一个辅助出战士装备已经犯规了,还两个人包抄我一个,有什么好说的?

荒:蹲草丛拿人头什么的,当然要深藏功与名了

(可是还是玩不好荒

(大家中元晚上出门要小心呀 : P

《命定》目录及说明

《命定》是一个从入双龙坑(去年8月)就一直在想的故事,目测会是中长篇。


#目录

00 楔子 因缘

01 阴篇第一 初遇

02 阳篇第一 年少

03 阳篇第二 风痕

04 阳篇第三 妖踪

05 阳篇第四 解情

06 阴篇第二 闻说

07 阳篇第五 星变


#总的说明

全文分两组线索,“阳篇”为原著世界观,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阴篇”为游戏世界观(当然为了写作有一定改造),我寮式神荒×式神连。

两组线索之间的关系会随着故事的推进逐渐呈现出来,当然也可以先把阳篇作为一个独立的故事来看。

目前故事有完整大纲。HE。但中间会有很多波折。


#关于人设和剧情的参考

人物和剧情的设计都在参考了日本神话背景。与一目连相关的部分可以参照这个博客中的文章《原型背景考据》;与荒有关的部分没有单独做,因为有一位很喜欢的太太已经做了很好的工作,比如《“荒”的名字、身份、原型》,同一个博客中还有很有用的剧情分析。不过这些元素仅仅作为参考的原材料,并不限制改写与发挥。

作为同人作品,当然要说光荣属于《阴阳师》游戏,但是因为游戏剧情并不完整,而且随时会出现新的线索,所以对游戏剧情的采取以1到25章正剧剧情和主要角色传记为主,兼顾重要的番外剧情。这个博客和扫帚太太的博客里都有一些对相关剧情的分析和文字资料。

当然,部分元素也来自姊妹游戏《决战!平安京》。

一切推理猜测和ooc都属于本人。


#关于作者

在下一苇,大学学生党一枚,阴阳师/决京咸鱼玩家。平时读读写写的东西并不多,自觉只能称得上见习写手,风格仍在不断探索之中(所以会觉得对不起读文的小天使们>< 如果能有人喜欢会激动达摩式旋转爆炸的那种!

爱是最重要的电力来源。

因为作息混乱/课业压力,大概难以保持固定时间更新(但是不坑!毕竟是立了很久flag的文,而且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欢迎任何时间的挖坟和各种形式的评论><

《阴阳师》和双龙组陪伴我度过了人生中一段很沮丧和纠结的时光,很感谢最好的他们,还有喜欢他们的所有人。


以上

向读到这里的小天使们拜谢啦orz

【双龙组】命定 03 阳篇第二 风痕

原著背景,月读命荒御魂×风神/铸冶神连

少年们在神社的日常~

前后文见《目录与说明》

***

荒就这样在风神社中安顿了下来。作为禀赋有神力的“神使”,他的位阶在诸位神官之上,饮食起居也并不和诸位神官一处,而是随侍在两位神明左右。但天津彦不许他向凡人展现自己的预知之力,只叫他参预些寻常事务,从洒扫应对到祈愿祭祀,与他人并无不同。外面无事的时候,就安排他在内殿调养内力、习练刀剑,或者读些关于国土四域风土人情的书籍。这孩子生性端严恭谨,长辈命他做什么,他就都一心学着去做,所以没过几天,就适应了他全新的身份和生活。   

倒是四周的居民,听说这社里最近出现了一次神迹,之后从天而降来了一位眉目清朗的小神使,便纷纷都想过来看看——而后他们才真正理解了“惊若天人”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尤其是女性信徒们,回家之后少不了跟姐妹妯娌炫耀一番,随后凡是能借各种机缘再出门一趟的,都要呼朋引伴,来神社奉纳个些许薄资,只为再看这位天降之子一眼。“只可惜这样的根底,肯定不是肉体凡胎,动不了其它念想。”她们这样议论道。

“我还真没想到,这小荒为我们神社吸引香火,居然还能通过这种方式。”   

坊间的闲言碎语难免会随着风声传到天津彦和天目两个人的耳朵里,给了他们很多打趣的话头。作为回应,荒也只是低头笑笑,并没有太多言语。   

但这些都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只有在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才真正做起自己想做的事:向凡人隐去身形,坐在神社屋顶上仰观星宿;或是借着月光,去神社殿前的绘马架前翻看人们写下的愿望;或是悄无声息地去去山下的村庄和城镇,去看人类凝固在夜色中的生活。他去看无家可归、在路旁打着呼噜的流浪汉,也去看筵席笙歌到亥时仍不停歇的贵族;去看在田里忙了一天、夜里拥着妻子和孩子入眠的农夫,也去看在赌场里输光了家财、焦灼到难以入眠的市民。猎户、渔民、工匠、小贩、文官、武士、主妇、婢女、孩童,每一种人入睡的姿态都不尽相同,只有照在他们身上的月光是一样的——就像注视着他们的、神明的眼睛一般。   

等他走过一圈,准备回住处时,却见神社的小主人坐在山脚前的树荫下。   

小风神——在荒叫了他几次“天目大人”、被执意拒绝之后,他只能改口用“连”这个乳名称呼他——此时不用扮作人类,便保留着他作为神明的样貌:白色的短发修剪得很精神,只垂了两绺在胸前;碧蓝的眼睛像春日里澄澈的湖面,额头上以朱砂轻点的火焰纹样是他从铸冶神门下出师的标记。他穿着青碧与牙白相间的下裳,黑色镶金的披风只用一道红绳系在胸前。手腕和脚踝上带着的金环是师父为他打制的,一有行动便发出悦耳的碰撞声,像是轻风拂过风铃的声音,诚然是既不失神明的端庄严肃,又留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活泼气象。月光照在山谷里,透过细细密密的树枝,洒落在少年的身上,又随着枝叶的颤动而起伏跳跃着,点染着他的衣衫和面庞。四野里,白天喧腾的车马都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树木时枝叶抖动的窸窸窣窣声、空谷里此呼彼应的蝉鸣声和神社桥下潺潺的流水声。这景象竟让他有些不愿意走到近旁,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安宁。   

“你怎么一个人跑出去?”连见自己等的人回来了,却站起身来自己向前跑了几步,抬起头来看着荒,带着几分嗔怪地问道。  

“只是……想四处看看。”   

虽然已经相处了几天,但荒的回应仍有些生涩。 

“那你走丢了怎么办?这里可不太好找啊。”   

荒愣了愣,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没事,”连却笑了笑,“之后你要是还想晚上出去,叫上我一起不就好了?这边方圆几百里的地方,我都熟悉。”   

“我……”看着他的笑,荒更觉得自己的回应会让人尴尬,但他仍然必须遵从自己的本心:“还是更喜欢一个人走。”   

“好吧。”连有些失望地低下头,但并没有生气。思忖了片刻之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抬起头来看着荒说:“那明天我给你个御守吧,你要是碰到什么事需要帮忙,握紧它,我就感觉得到。”   

“谢、谢谢。”荒并不觉得自己用得着这些东西,但确实很感激小风神的照顾,也很佩服这孩子体贴别人的细致性格。   

二人一同走过一段山路,走过通向两位神明居所的石桥,到了快要分开的地方,荒才决定好该不该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吗?我看到了前几天来社里为妻子求安产的那个农民。”   

“他怎么了?”连急忙问。   

“他妻子今天傍晚生产不顺,家里请不起好大夫,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连的表情僵住了。荒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往下拉了拉,之后才看到是小风神的手轻轻拽了一下它的下摆。这孩子确实不认生,而且从小活在父亲的保护下,没什么心机城府。这几天下来,待他居然真的已经像相识数年的兄长一般了。 

“真的好可惜啊。”连叹了一口气,“那个大哥人很好的。” 

“我……我不是要刻意惹你不高兴的……”荒看着小风神这幅懊恼的模样,心里着急起来,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才好,“只是觉得……你大概会想知道吧?” 

“没事啦。”连发现了对方的情绪,急忙舒缓了自己的表情。作为守护一方的神明,生老死别的事他见过的并不算少。只是那不幸妇人的丈夫十分虔信,妻子怀孕时一有机会就往神社跑,才给他留下了分外深刻的印象。 

“父亲大人说过死生有命,人类本就脆弱,不应该太难过的。”连说着在别殿前的石阶上坐下。难得身边来了个能说这些话的同龄人,这件事竟然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但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没用吗?他那么相信我们……”   

荒叹了一口气,也在连的身边坐下,偏过头来看着他侧脸上控制不住的沮丧神情。虽然连是这里的主人,但到底比自己小一两岁,自己理应安慰他几句。   

“天津彦大人说得对。你们父子毕竟不司掌生育之事,帮不上忙,确实不是你们的错。”荒于是摆出了一副兄长的样子。

“但他们除了求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连的目光无神地看向膝前的一小片空地。  

“是啊。”   荒想起自己这两天听到、看到的祈愿,从安产到长大,从结缘到嫁娶,从农事到海事,从家宅到车马,人间万事诸多辛苦,哪里是风神父子可以保佑周全的?   

“但既然是分外的事,何苦拿来难为自己?”  

“我知道。”   

听得出这是句颇为敷衍的回应,倒显得荒像个啰啰嗦嗦的老太婆了。他一时也不敢说话,直到连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抬起头来看向他:“荒?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好啊。”荒看着四下无人,小风神对自己没有什么隐瞒,想来自己也并没有什么事是不应该说的。   

“能看到未来的事情,是什么感觉?”连小声地问。   

“这……”荒想了想才说下去,“其实我只能偶尔看到一点点,不像月夜见大人那样能看到很多。就是……一开始肯定会很奇怪吧。后来就习惯了。” 

“不会觉得可怕吗?就是……如果所有事都是注定好的话?” 

“还好啦。”荒笑了笑,“毕竟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的。”  
“那你能看到自己将来是什么样子吗?”   

“不行。连月夜见大人也看不到,他说这是天意,自神世七代以下,我们被赋予了人形,就得受这形体的限制。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就是一项。”荒回答得很认真。   

“那……像妇人难产这种事呢?” 

“说不准。”荒说,“天津彦大人不许我告诉别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那如果看到了,你会告诉他们吗?”连睁大了他蓝宝石般的眼睛。 

“除非他们有所求。”

不过,荒很快就又加了一句:“不……大人说,除非真的对他们有好处。” 

“所以就算有人求你,你也不一定会说实话,是吗?” 

“你会告诉人类你们并不司掌姻缘生育的事吗?”荒随口反问了一句。 

“唉。” 

这一下确实把连问倒了。他叹了口气,把弄起自己的手镯来,把那个准备好了的“那你能不能看看我将来会去哪里”的问题憋了回去。他能看出荒心思重,说话又小心,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在心里藏了多少东西。对着这样一个人,到底还是该问的可以问,不该问的……也许等机缘到了,终有一天他还是可以问的吧? 

“那我能交换一个问题吗?”荒竟然难得地起了主动拉起话头的兴致。 

“嗯?当然啊。”

连松了一口气,很高兴话题可以从沉重的命运问题上转开了。 

“听月夜见大人说你之所以叫‘天目’,是因为你也能看见别的神明看不见的东西,是吗?”荒越发仔细地向小风神的眼睛看去,清朗的月光落在蓝色的湖面中,却因为他的这个问题而激起了阵阵涟漪。 

“我能看见风。”连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其实我是长很大之后才知道别人看不见风的。” 

“风?那风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都有。”连转过头去看着荒,显然是说到了让自己高兴的东西,语气也轻快了许多,“有疏密、方向、快慢,有活力,有些还有性格,就像生灵一样。这样说的话……有的风像马,有的风像龙,还有的风像猫,或者像蝴蝶,像那种爬着的小虫子。” 

“那风有形体和颜色吗?” 

“这个……”连认真得像个教徒弟的师傅,“风都是将生将死、时起时灭的,是透明的,但我觉得它们有形体,至少都会在经过的空气中留下痕迹。也可以说它们就像有颜色一样,因为不同的风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你看——” 

连说着抬起自己的手掌,向掌中吹了一口气。 

“我觉得这是米黄色的,浅浅的那种。” 

“那你看刀剑的时候,会和别人不一样吗?”荒想着第一天见连时的遭遇。 

“会。其实我不止能看见风——风不过是气的一种形态而已。因为这双眼睛,我对金木水火五行之气的感受都比别人敏锐些。所以父亲大人才让我去学铸造,因为铸造必须精通五行生克的道理……”连想了想措辞,毕竟说太多对方也听不明白,“刀剑其实也是有‘气’的,你知道吧?每一把刀,锻造的过程不一样,气的感觉和流转的状态也就都不一样。凡是重器,都要这么分上品下品的。” 

“这么难?”荒随口应着。

“是啊。我也只是学了三四成,像祖母大人用的那种宝器,肯定还是不行……”   

连还在继续讲。荒安静地看着面前少年眉飞色舞的样子,心想比起这些神力,还是这样一位小神明的存在更能让人感慨自然造物的神奇些。趁着连专心讲述铸冶之道、发现不了他神情变化的功夫,他的目光从小风神的发梢移到肩膀,又移到披风,移到垂在身前的、描绘着眼睛形状纹章的吊饰。几乎没有一点瑕疵,他想着。还有他对子民之事的热心、听闻别人不幸时的懊丧表情、讲起自己喜欢的事情时的专注模样……真的会让很多神明都自惭形秽啊。   

自惭形秽?那他自己呢?   

他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只有月读大人和他自己两个人知道。但他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活成这般浑然天成的样子了。毕竟知道太多,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话说回来,”连越讲越高兴,话题的走向也越发放开了,“过几天就是夏日祭了。听说社里已经找匠人们做好了今年的献灯——”他看向荒,“你一定要看看,这可是社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之一呢。”   

“啊?好啊。”荒急忙从刚才的出神中脱身,把注意力拉回对话的内容。   

“我想过不了两天,巫女们就该教你跳舞了吧?”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连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跳——跳舞?”   

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像两颗流星击中了荒的脑门,意识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   

“对啊,就是你前两天见过的神乐舞。夏日祭的时候你这个神使要代大家祈愿,肯定要跳的。”   

荒还在努力抢救自己溺水的意识,努力把他此前一直认为只属于女孩子的舞姿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而且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到时候来的人肯定就更多了。”   

连笑得弯下了腰。荒到底还是没有完全习惯他这全然不顾亲疏界限的样子,不过看着他这样笑,倒也挺好。   

在他们身后,主殿的屋顶上,隐去身形的天津彦安静地看着两个促膝长谈的孩子,不知道应该更多地感到忧愁还是欣慰。那天晚上荒离开内室后,月读命与他谈话的内容,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位舅父大人的预知之力素来让他惶恐不安,何况这次他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连儿这孩子命中劫难重重。有一天我们都不在身边的时候,恐怕只有小荒能护他周全了。”   

阴阳轮转,天理昭彰,在命运面前,神明的力量并不比凡人强大多少。   

而他们的未来,终究还是只能交给他们自己。   

*** 

荒并不适合跳舞。且不用提他比平常女孩子高出六七寸的身高,就连他周身的关节,也是为长年的刀剑训练量身定制的,刚劲有余而柔韧不足,总不像个舞者应该有的样子。几个巫女忍着笑调教了他好几天,而不时过来围观的小风神就不用如此拘束了,总是靠在柱子上笑得合不拢嘴。   

“跟神使大人说过了,要这样,不是这样!”   

荒有样学样地走了一遭,一旁的连益发忍俊不禁起来。   

“依我看,神使大人这舞真不用学了,”一个性格调皮一些的巫女笑着说,“我们平时跳得再好,也没见天目大人这么开心的。”   

几个女孩子都发出了银铃一般的笑声。荒背对着小风神,确实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在他十几年的人生中,这样的体验还真不多见呢。   

“连儿!”后院的另一侧却传来了天津彦的声音。连急忙跑过去,被父亲在脑门上敲了一下。   

“注意分寸。”   

“是。”   

他鼓着笑,偷偷抬头,却看见父亲脸上也是一副想笑又努力忍住的表情。   

这分明都是您的安排好嘛!他在心里想着。   

***   

夏日祭终究还是在荒一天又一天的艰苦训练中到来了。   

从大鸟居到山中的主殿门口,一路上都支起了灯架,挂起了信徒们奉纳的红色的、白色的献灯。荒陪同着风神父子,一盏一盏地查看人们在灯上留下的姓名和愿望:五谷丰登、商事兴旺、出入平安、身体健康……年复一年,昔日在灯上留下姓名的少年似乎一转眼就变成了老翁,制灯的匠人、悬灯的仆役、在灯下祷祝的神官和巫女,都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写在灯上的愿望是相似的。对于驻守此地已经数百年的天津彦而言,人类的世代更替就像这山间草木的岁岁荣枯,而这些或许凝聚了一个人毕生所求的愿望,也不过像夏日里林间的野花一般,偶然一瞥或许会为之惊艳,但更多时候都会熟视无睹。更何况这些愿望中的大多数都并不在他的权限之下呢?这些灯悬在这里,也不过是希望人们能多一分安心罢了。

但是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乐于一一翻阅这些愿望,就像是翻阅一本记载着芸芸众生、世间百态的书。作为风神,自可以御风而行、逍遥四方,但他却乐得栖居在这人间烟火之中,将自己的心思和人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系在一起。细细想来,也是一件奇怪的事吧?   

一行三人缓步走着,终于驻足在一只乞求“风调雨顺”的献灯前。   

“小荒啊,你看,看了这么多愿望,我们真能做的,也就这么一个而已。”   

“不过对于他们而言,有了风调雨顺,之后的一切才有可能吧?”荒应到。他确实越来越喜欢这对父子了。 

夏日祭要持续整整两天,周围的居民,凡是家中无事的都会赶到神社来,有祈愿的,有还愿的,有趁机在人群中做点小生意的,也有只想过来凑凑热闹的。带着小孩子的父母们和难得盛装出门一次的少女们是凑热闹大军中的主力,天津彦说连小的时候就喜欢变化成人类小孩的模样,牵着巫女的手,去捞金鱼和投标枪的小摊上和别人家的孩子比拼*。现在大了,他也改不了那时候的脾性,非要父亲说个几句,才肯一起留在拜殿里查看仪典的事。   

不过今年当然不一样。   

到了酉时,太阳西沉,侍从们做好了点亮愿灯的准备,观礼台上奏起雅乐,新来的小神使带着一班巫女,千呼万唤之后,才终于出现在人们眼前。荒干净俊逸的脸庞略施脂粉,益发显得光彩照人,一下子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随着乐声,他缓缓迈开步伐,转身,回眸,或是将手中的神乐铃举起,划过一道柔和但又带着力度的曲线。可以看出他的步伐并不熟练,但他刚健的身姿和由内而外透露出的端严气质,比起一旁的巫女,竟然将这舞蹈演绎得更加纯粹,也更加贴合这数千盏明灯烘托下似幻似真的氛围了。   

连和父亲就站在离观礼台不远的地方。神乐舞刚起时,他还一边笑个不停,一边跟父亲指点着“没想到他还真的跳得有些样子”;但看的时间久了,他的笑容却慢慢淡去了。荒的舞蹈确实并非仅仅“有些样子”而已——看得出来,虽然之前练习时百般不愿意,如今真的处身祭典之中,这台上的舞者却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贯注到了动作之中,似乎确实在虔诚地礼敬着谁、祈求着什么东西。只有真正的虔敬才是神乐舞的灵魂,而展现在他眼前的无疑就是这样的灵魂。但荒本人就是神明,他又在礼敬何人呢?即便是令寻常神明戒慎恐惧的、不可测知的命运,他尤且可以预言,又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做出这般谦卑的姿态?   

他竟在不经意间看得入了迷。来自另一位神明的虔诚感染了他,平生以来的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似乎真正变成了祭典中台下的信众,而非接受献享的主人。

但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曲舞毕,巫女们碎步从荒身后退去,神官开始宣读仪典上的祝词,再由荒为经过台前的信众驱邪赐福。就在队伍井然有序地向前行进的时候,一个小孩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台前的宁静。  

“神使哥哥!神使哥哥!”   

“三郎!三郎你别跑!不准惊扰神使大人——”   

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远远地看到了荒,便挤在人群里跑了过来,他的母亲见势不妙,急忙一路追赶。荒正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那个小孩子跑到他跟前,礼貌地向他鞠了一躬,拿出他一直小心护在怀里的纸风车,要把它送给神使哥哥。   

“神使哥哥真好看。”小孩子鼓着小脸,表情很是认真——毕竟对他而言,那风车确实是件宝物了。旁边的大人们见他这副模样,都笑了出来。孩子的母亲则急忙拉住他,不断地向大家赔着不是。   

“没事。”荒轻声说。他一只手接过那只风车,另一只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哦。”   

“谢、谢谢神使大人!”孩子的母亲又开始不住地鞠起了躬。   

荒却注视着那只小玩具。一大一小上下两个四叶风车,是用蓝色和绿色的纸糊成的,看起来还算精致,想来需要一双巧手才做得出。** 就在此时,一股轻风突然从他的身侧吹来,钻进了风车里,让那风车一下子欢快地转了起来。   

“妈妈你看,神使大人的风车转了!”小男孩拍着手叫了起来。   

可今天晚上本来是没有风的。   

“是风神大人的恩赐呢。”荒看了看风车,又看了看那个雀跃的孩子,笑了起来。 

“喔,风神大人也看到礼物了!”   

是啊——荒想着——你说风都有形体和颜色,那刚才送来的这阵风,又应该是什么颜色呢? 

TBC. 

*:决京七夕活动,连连说“说到捞金鱼,我也见识过不少次呢。想和我比赛看看吗?我会全力以赴,不会故意输给你的哦。”

**:向荒赠送了礼物 乘风×1,荒澄心值+100(努力混入送礼物的队伍中然而日常愁没钱买风车><

另:对建筑风俗礼仪什么的都不熟悉,也没有年代依据,都是胡乱写的QwQ 请小天使们见谅orz

最后附上多度大社8月灯节的主页()局部细节有参考里面的照片~